第68章 火併前夜(1 / 1)
燭火搖曳,映得鄧龍的臉龐明暗不定。
蔡京的密信彷彿一塊烙鐵,燙得他掌心刺痛。
“招安先鋒,團練使,統轄三州……”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錘,砸在他那顆不甘人下的心上。
他鄧龍,坐擁二龍山天險,手下數千亡命之徒,憑什麼要屈居那鄆城小吏宋江之下,做什麼勞什子盟軍的一員偏將?
他猛地一拳砸在桌上,咬牙切齒地低吼:“我鄧龍也是開山立櫃的山主,豈能去做宋江麾下一卒!”
就在這時,密室的木門被極輕地叩響了三下。
鄧龍眉頭一緊,沉聲道:“進來。”
一名心腹親信閃身而入,神色慌張,壓低了聲音急報:“山主,不好了!那花和尚魯智深和青面獸楊志,正在演武場上聚眾議事,火把都快把半邊天照亮了!”親信嚥了口唾沫,補充道,“小的湊近聽了一耳朵,魯智深那廝嚷嚷著,說、說要‘明日便籤盟約’,誰敢不從,就叫誰嚐嚐他禪杖的滋味!”
鄧龍豁然起身,眼中殺機一閃而過。好個魯智深,好個楊志!
演武場上,果然火把如林,人聲鼎沸。
數百名頭目和老卒圍成一圈,魯智深正將一大碗烈酒灌進喉嚨,酒水順著虯髯滴落,他將陶碗“砰”地一聲摔得粉碎,震得眾人心頭一跳。
“灑家不管你們怎麼想!”魯智深的咆哮聲蓋過了風聲,“官軍的靴子聲,灑家這雙耳朵聽得真真的!遲早要來清剿!你鄧龍一人說了算,卻不想著給兄弟們找條活路?梁山有的是糧草軍械,晁天王和宋公明又是義薄雲天的好漢!更別提他們還開了講武堂,教人識陣法、練兵卒!我那徒弟史進都從少華山寫信來,說想去梁山學那萬人敵的陣法!這是天大的好事,憑什麼要被他鄧龍一人攪黃了?”
一番話說得不少頭目連連點頭,他們都是刀口舔血的漢子,最怕的就是斷了糧草,被官軍圍死在山上。
一直冷眼旁觀的楊志,始終未發一言。
他聽完魯智深的話,緩緩走到場中,眾人不自覺地為他讓開一條路。
只聽“嗆啷”一聲龍吟,他手中的寶刀已然出鞘,刀尖朝下,猛地插入凍得堅硬的泥地之中,刀身嗡嗡作響。
“我楊志,乃楊家將後人,三代將門,不屑依附於誰。”他的聲音冰冷而銳利,像刀鋒一樣刮過每個人的耳膜,“但如今,我等已是朝廷欽犯,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若這梁山真能聚天下好漢,替天行道,打出一個名堂來,我楊志願為前部先鋒,萬死不辭!”他頓了頓,目光如電,掃過眾人,“但前提是,這盟主,得有真本事,有真氣魄!而不是隻會耍陰謀手段的鼠輩!”
次日清晨,天色未明,聚義廳的警鐘被敲響。
鄧龍面沉如水,高坐於虎皮交椅之上,召集了全山所有頭目。
待眾人到齊,他一言不發,從懷中掏出昨日宋江留下的盟約,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雙手用力,將其撕得粉碎!
紙屑如雪,紛紛揚揚。
“諸位兄弟!”鄧龍終於開口,聲音裡透著一股虛假的慷慨激昂,“梁山宋江,狼子野心!名為結盟,實則想借此吞併我二龍山基業,讓我等為他賣命!我鄧龍豈能讓兄弟們辛苦打下的家業,拱手讓人?”
眾人一片譁然,議論紛紛。
鄧龍趁熱打鐵,丟擲了自己的“底牌”:“兄弟們放心!我已另尋出路!我已暗中派人密奏朝廷太師蔡京,不日將有招安令下達,授我正五品團練使之職,到那時,兄弟們便都是官身,吃皇糧,拿俸祿,再也不用過這擔驚受怕的日子!”
此言一出,聚義廳內瞬間死寂,隨即爆發出更大的騷動。
“放你孃的屁!”一聲驚雷般的怒吼炸響,魯智深排開眾人,指著鄧龍的鼻子破口大罵,“你早就跟蔡京那奸賊勾結上了?灑家還當你是條漢子,原來是個想給朝廷當狗的軟骨頭!我二龍山是反抗官府的義軍山寨,不是你鄧龍跪著求官的門庭!”
楊志亦是面色鐵青,手已按在刀柄上。
廳內氣氛瞬間劍拔弩張,支援魯智深的頭目與鄧龍的親信各自站隊,刀斧的寒光在昏暗的廳堂內隱隱閃動。
就在這混亂之中,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韓伯龍悄然對自己手下使了個眼色。
很快,一個驚人的訊息如瘟疫般在山寨的底層士卒中蔓延開來。
“聽說了嗎?去年冬天官軍圍山,我們餓得啃樹皮,山主卻把糧倉封得死死的,說要留著做儲備!那次足足餓死了三十多個弟兄啊!”一個斷了條胳膊的老卒捶胸頓足,悲聲痛呼,“原來他不是為了儲備,他是早就想投降,拿我們的命去當他升官的投名狀!如今他又要引官軍上山了!”
“我三弟就是那次餓死的!”
“他孃的!我們在這賣命,他卻想著賣我們!”
民怨徹底沸騰!
無數士卒手持兵刃,自發向聚義廳湧來,將整個大廳圍得水洩不通。
廳內,楊志冷冷地掃視著臉色煞白的鄧龍,一字一句地說道:“鄧山主,你若真是為了兄弟們好,何不光明磊落一些?你敢不敢再派人去請梁山宋公明上山,當著全山兄弟的面,把是非黑白辯個清楚?”
“你……”鄧龍被這句話噎得面色發紫,他知道自己絕無可能在道義上辯過宋江。
他色厲內荏地一拍桌子,吼道:“來人!魯智深、楊志意圖謀反,給我拿下!”
他身後的親信剛要動作,魯智深已如猛虎般撲至近前,蒲扇般的大手隨意一揮,只聽“砰”的一聲悶響,一股沛然巨力撞在鄧龍胸口。
鄧龍只覺五臟六腑都錯了位,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後倒飛出去,連人帶椅摔成一團。
“今日,你若不給兄弟們一個交代,就休怪灑家的禪杖不念舊情!”魯智深橫眉怒目,聲若洪鐘。
夜幕再次降臨,比昨夜更加寒冷。
鄧龍自知大勢已去,帶著十幾個心腹親信,捲了金銀細軟,趁著夜色偷偷從後山小路潛逃,企圖下山投奔官府。
然而,他們剛一踏入密林,兩側便響起無數破風之聲。
黑暗中,幾十道黑影如鬼魅般竄出,為首一人,手持兩把板斧,身形魁梧如鐵塔,正是那黑旋風李逵!
“哪裡走!”李逵大吼一聲,帶著二十名梁山死士如狼入羊群般殺了過來。
他們只攻不殺,招招都往鄧龍親信的手腕腳踝上招呼。
不過片刻功夫,鄧龍一行人便被盡數繳了兵刃,捆得結結實實,一個也沒傷了性命。
李逵拎著小雞仔似的鄧龍,一路押回了二龍山的山門前。
山口處,火把通明。
宋江一身青布長袍,獨自立於風中,正靜靜地望著他。
李逵將鄧龍一把推到宋江面前,鄧龍一個踉蹌,險些跪倒在地。
他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神情淡然的鄆城小吏,心中百味雜陳。
“鄧山主,你走可以。”宋江的聲音很平靜,沒有勝利者的得意,也沒有失敗者的憐憫,“但二龍山的地契、糧冊、軍械簿——你得留下。”
鄧龍聞言,先是一愣,隨即癲狂地仰天大笑起來,笑聲中充滿了不甘與自嘲:“哈哈哈哈……宋江,你贏了!你算計得真好!可你記住,你用這種手段奪來的基業,永遠也成不了真正的英雄!”
宋江沒有看他,而是轉過身,望向遠處聚義廳那片溫暖明亮的燈火,那裡聚集著二龍山數千人的希望。
他淡淡地說道:“我不求英雄之名,只求——活路。”
一條給所有不願跪著的人,掙出來的一條活路。
宋江深吸一口氣,山巔的寒風吹動他的衣袍,卻吹不散他眼中的火熱。
他知道,這僅僅是一個開始。
人心已定,但儀式未成,名分未正。
他轉過身,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每一個親信的耳朵。
“傳我將令,著手準備,告慰蒼天與眾家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