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酒冷人熱(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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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風裹著利刃般的雪粒,撞在聚義廳的窗欞上,發出噼啪的脆響。

山道上,一行人影在風雪中艱難前行,為首那人身形不高,卻步履沉穩,正是宋江。

“大哥,你看!”一個嘍囉指著山下,聲音裡帶著一絲緊張。

鄧龍立於石階之上,雙手負後,任憑風雪撲面。

他眯起雙眼,視線穿透漫天雪幕,將山道上的情景看得一清二楚。

宋江身後,只有那個叫韓伯龍的漢子,以及十幾個挑著擔子的腳伕,擔子裡隱約可見是酒罈肉塊,再無一兵一卒。

“哼。”鄧龍的鼻腔裡發出一聲冷哼,帶著濃濃的戒備與不屑,“不帶一兵一卒,這是在向我鄧龍示弱?還是想誘我出手,殺了他好給梁山一個攻打我的藉口,順便吞了我這二龍山?”

他身側,豹頭環眼、一臉虯髯的魯智深撫著長鬚,一言不發,只是那雙銅鈴大眼中的精光,顯露出他內心的不平靜。

另一邊的青面獸楊志卻眉頭緊鎖,沉聲道:“鄧頭領,此言差矣。宋江此人,江湖人稱及時雨,能聚攏天下豪傑,絕非魯莽之輩。若他真有心刺殺我等,或是有什麼陰謀,豈會如此大張旗鼓,將自己置於死地?他這般做,分明是算準了我們不敢輕易動他。此人……必有後手,我們須得萬分小心。”

鄧龍瞥了楊志一眼,心中雖不服,卻也知道他說得有理。

宋江的名頭太響,響到他不得不忌憚三分。

他一揮手,冷冷道:“開山門,讓他們進來!我倒要看看,他宋公明葫蘆裡賣的究竟是什麼藥!”

聚義廳內,炭火燒得熊熊作響,將嚴寒驅散一空,溫暖的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酒香與肉香。

宋江並未如眾人預料那般,大大咧咧地坐上主位,反而執起酒壺,親手為鄧龍、魯智深、楊志三人面前的酒碗斟滿。

他的動作不疾不徐,神態謙和,彷彿不是梁山之主,而是一個前來拜會的遠方客人。

“三位頭領,”宋江舉起自己的酒碗,聲音洪亮,“此酒,乃我梁山泊自家水土釀造;此肉,亦是我梁山屯田所產。今日宋某前來,不為招安,不談歸附,只為與三位共謀一條活路!”

說完,他一飲而盡,豪氣干雲。

鄧龍皮笑肉不笑地端起碗,卻只是抿了一口,便重重放下:“宋頭領說笑了,我二龍山雖不比梁山富庶,但也衣食無憂,何談活路一說?”

宋江不以為意,放下酒碗,轉向韓伯龍。

韓伯龍立刻會意,將一個沉重的木箱搬上桌案,開啟箱蓋,裡面並非金銀,而是一本本厚實的賬冊。

宋江翻開賬冊,一頁頁在鄧龍三人面前展開,上面的數字清晰無比,墨跡未乾。

“我梁山自佔山為王,便行屯田之策,如今良田萬畝,每畝年產精糧可達三石,足以養活十萬之眾。”

“此乃鹽利賬冊。我們打通了京東東路的鹽路,以平價售鹽於民,斷了官府的財路,月入可達八萬貫。”

“此乃鐵坊賬冊。我梁山鐵坊工藝精進,月出精鋼戰刀、堅固鐵甲五百餘件,非官府那些一碰就碎的劣貨可比。”

宋江的手指在那些驚人的數字上緩緩劃過,每說一句,鄧龍的臉色便凝重一分,楊志的眼中則閃過一絲熾熱。

“朝廷視我等為匪,橫徵暴斂,壓得我們喘不過氣。可他們收上來的稅,進了誰的口袋?我們梁山收上來的利,卻變成了發給兄弟們的糧餉,變成了平價賣給百姓的食鹽,變成了能保命的精良鎧甲!”宋江的聲音陡然拔高,目光如炬,直視鄧龍,“鄧龍頭領,你告訴我,誰是匪,誰才是官?”

這番話如重錘般敲在眾人心頭。

魯智深悶哼一聲,抓起酒碗一飲而盡,顯然是被說到了心坎裡。

楊志更是雙拳緊握,他本是制使,最清楚朝廷的腐敗與官軍的糜爛。

鄧龍心中劇震,面上卻依舊強撐著冷笑,一拍桌案,喝道:“說得天花亂墜!你的意思,不就是要我二龍山也歸順於你,奉你為盟主嗎?怕是今日我點了頭,明日你梁山的大軍就開到我山寨門口,要收編我的弟兄了!”

“哈哈哈!”宋江不怒反笑,笑聲在廳中迴盪,“鄧龍頭領多慮了。若宋某真有吞併之心,何須孤身犯險,將性命交到你的手上?你這二龍山,地勢險要,易守難攻,我若強攻,就算能勝,也必是損兵折將,得不償失。這等蠢事,我宋江不做。”

他頓了頓,笑容斂去,目光變得銳利如刀:“我要的,不是你二龍山這塊地盤,而是整個綠林道的一個聲音!如今青州地面,桃花山、白虎山、清風山加上你我,大小山頭足有七家。我們各自為戰,只會被官軍逐個擊破。七山共議,結為同盟,官軍來時,我們同進共退,誰也不能獨活!”

說著,他從懷中取出一卷早已備好的布帛,在案上展開。

上面以蒼勁的筆法寫著《盟約三則》。

楊志搶先一步拿過布帛,細細看了起來。

“其一,戰時互援,同氣連枝。若有盟友遭官軍圍剿,其餘各家必須出兵相助,違者,七山共討之!”

“其二,資源互通,利益共享。各山寨間商路洞開,互通有無。所有往來關稅,抽取三成,歸於盟署統一排程,用以擴充軍備,撫卹傷亡。”

“其三,設立‘講武堂’。由我梁山派出最好的教官,教授各山寨選拔出的精銳子弟兵法陣略、騎射武藝,練出一支真正的強軍!”

楊志看到第三條,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他一生所學,便是治軍練兵,卻報國無門。

如今看到這“講武堂”三字,彷彿看到了畢生夙願的希望。

他抬起頭,聲音嘶啞地說道:“若真能按此盟約行事,練出強軍,我楊志願尊你為盟主!”

魯智深也甕聲甕氣地開口:“灑家不管那些彎彎繞繞,只要不奪我山寨的自主之權,不欺壓我的弟兄,這個盟主,我魯智深認了!”

一時間,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了鄧龍身上。

鄧龍的臉色陰晴不定,他死死盯著那第二條:“關稅三成歸盟署?宋公明,你梁山家大業大,自然不在乎。我二龍山就這麼點家底,憑什麼要分三成利給你?我憑什麼信你這盟署是為公,而不是為你梁山一家?”

這質問尖銳而直接,廳內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宋江卻依舊平靜,他沒有回答,只是朝韓伯龍使了個眼色。

韓伯龍轉身出廳,片刻後,與兩個腳伕抬著一個巨大的木箱走了進來。

箱子被重重地放在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開啟。”宋江淡淡道。

韓伯龍一腳踹開箱釦,滿箱白花花的銀錠瞬間暴露在眾人眼前,在熊熊的火光下,反射出令人目眩神迷的光芒。

整個大廳,死一般的寂靜,只剩下炭火爆裂的噼啪聲和眾人粗重的呼吸聲。

“這裡是兩千貫白銀。”宋江的聲音打破了寂靜,帶著一種無法抗拒的魔力,“這是我按照盟約,以上月梁山鹽利為基準,試算的二龍山應得的分紅。今日,我全數帶來,一文未動。”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鄧龍面前,一字一句地說道:“你若不信我宋江,可以現在就點清數目,將這箱銀子帶走,我們之間的交情,就止於這頓酒肉。你若願入此盟,它,便是我們兄弟間的第一筆信禮!”

鄧龍的呼吸變得粗重,目光死死釘在那一箱晃眼的銀錠上。

這銀子,是梁山的誠意,也是一副金光閃閃的枷鎖。

他彷彿能聽到山寨兄弟們的歡呼,看到未來富足的景象。

然而,在這片光芒的背後,另一條更隱秘、也更兇險的道路,卻如毒蛇般盤踞在他的心底,嘶嘶地吐著信子。

那條路,許諾的可是比區區盟友之位,更加誘人的東西。

他的手在腰間的刀柄上握得更緊了,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似乎正在權衡著兩種截然不同,卻同樣能決定他生死的命運。

窗外的風雪,不知何時已經停歇,天地間一片死寂,彷彿都在等待著他的最終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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