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北馬南鹽(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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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落下的瞬間,校場上的風彷彿都凝滯了。

韓伯龍驚愕地抬起頭,看向宋江的側臉,只覺得這位平日裡溫文爾雅的公明哥哥,此刻身上散發出的氣勢,竟比兀圖那飽經風霜的契丹梟雄還要霸道三分。

兀圖那雙如鷹隼般的眸子死死鎖住宋江,他試圖從那張帶著淺笑的臉上找出一絲虛張聲勢,卻只看到深不見底的沉靜。

他沉默了片刻,粗糲的嗓音再度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的試探:“好大的口氣。幽州城的城牆,可不是用言語就能燒穿的。我要看你的鐵,你的雷。”

宋江笑意更深,他沒有多言,只是側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親自引著兀圖向山寨深處的鐵坊走去。

梁山的鐵坊,早已不是當初的小打小鬧。

自從王英、扈三娘等人帶來的匠戶併入,再加上宋江不計成本的投入,這裡已經擴張成一個百人規模的龐大工場。

尚未走近,一股混雜著煤煙與滾燙鐵屑的燥熱氣息便撲面而來,緊接著是震耳欲聾的錘擊聲,彷彿有一頭鋼鐵巨獸正在山腹之中咆哮呼吸。

兀圖的腳步微微一頓,這等規模的鐵坊,即便在遼國,也只有官辦的軍器監可比。

坊內,爐火熊熊,將一張張被汗水浸透的臉龐映照得通紅。

大師傅王鐵頭赤著黝黑的膀子,肌肉虯結如老樹盤根,正大聲呼喝著指揮學徒將一副剛剛成型的胸甲從火中鉗出,猛地浸入旁邊的巨大水槽。

“嗤啦”一聲,濃烈的水汽沖天而起,彷彿一頭白色巨蟒,帶著一股淬鍊成鋼的凜冽之氣。

“宋公。”王鐵頭見到宋江,甕聲甕氣地行了一禮,目光掃過兀圖,帶著匠人獨有的審視與傲慢。

宋江點點頭,指著那副尚在滴水的鎧甲:“王師傅,把咱們最好的甲取來,讓這位北地的朋友開開眼。”

王鐵頭咧嘴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齒。

他親自從一排掛起的成品中,挑選了一副通體烏黑、甲片細密、接縫處用熟銅鉚釘加固的步人甲。

這甲沒有絲毫花哨的紋飾,卻透著一股冰冷而致命的實用感。

甲被懸掛在一個堅實的木架上。

王鐵頭對一名臂力過人的匠人喝道:“用三石硬弓,八十步,連珠三箭!”

那匠人領命,取來一張黑漆大弓,弓身比尋常軍弓要厚重一倍。

他深吸一口氣,張弓搭箭,弓弦被拉成滿月,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

“嗖!”

第一支箭,如一道黑色閃電,撕裂空氣,狠狠撞在甲冑的胸口正中!

“鐺!”一聲脆響,不似射中皮肉的悶聲,倒像是金石交擊!

那支足以洞穿牛皮的狼牙箭頭,竟在劇烈的撞擊下瞬間崩碎,箭桿無力地彈開,掉落在地。

而那甲面上,只留下一個淺淺的白點。

兀圖的瞳孔驟然收縮!

不等他反應,“嗖!嗖!”又是兩箭接踵而至,一箭射向護心鏡,一箭射向甲葉連線的縫隙!

結果如出一轍!

“鐺!鐺!”兩聲,箭頭無一例外地被彈飛,甲冑本身紋絲不動,只多了兩個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白痕。

校場上三十匹契丹戰馬,在兀圖眼中第一次失去了光彩。

他快步上前,伸出那隻佈滿老繭的手,指尖帶著一絲微不可查的顫抖,劃過冰冷的甲面,又仔細地摳了摳那嚴絲合縫的甲片接縫。

那裡的工藝,甚至比他見過的遼國精銳“皮室軍”的甲冑還要精良。

“好甲……”兀圖終於開口,聲音有些乾澀,“此甲,勝過我大遼的軍工監。”他猛地抬起頭,眼中不再是審視,而是灼熱的渴望:“五十副這樣的甲,我換給你三十匹最好的種馬,再額外送你十匹半大的馬駒,如何?”

韓伯龍倒吸一口涼氣,正要開口拒絕——五十副甲,即便鐵坊全力開工,也得耗費半月之久,其中的人力物力更是個天文數字!

“換!”

一個字,從宋江口中吐出,斬釘截鐵。

他臉上依舊帶著那份從容的微笑,彷彿這筆在韓伯龍看來幾乎是虧本的買賣,在他眼中卻佔了天大的便宜。

“明日,便可為你鍛甲。”

回到聚義廳的路上,韓伯龍終於忍不住,急切地進諫:“哥哥三思!五十副甲,耗時耗力,少說也要半月。可那三十匹戰馬今日便可到手!若是這兀圖得了戰馬,五日後翻臉不認人,我們豈不是人財兩空,白白為他做了嫁衣?”

宋江擺了擺手,示意他稍安勿躁,待回到帥帳,他才緩緩道:“伯龍,你看的是眼前的得失,我看的,是梁山未來的路。兀圖不是蠢人,草原上最缺的是什麼?是鐵!是能保住他們族人、牛羊的鐵甲!這五十副甲對我們來說是半月工期,對他們來說,卻是幾十條漢子的性命,是整個部落的底氣。他們,比我們更急著完成這筆交易。”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銳利起來:“我們拿出足夠的誠意,他才敢拿出全部的信任。這筆買賣,買的是馬,更是買一個能與我們互通有無的北方大族的人心!”

說完,他立刻對身邊的親衛下達了密令:“去告訴王鐵頭,從此刻起,鐵坊所有精壯匠人分為三班,人歇爐不歇,給我不眠不休地鍛甲!五日!我只要五日!五日之內,必須將五十副甲完完整整地交出來!告訴他們,寧可人人少睡幾個時辰,不可甲冑上少一道工序!”

命令傳下,整個梁山後山都成了一座不夜的火山。

錘打聲晝夜不息,沖天的火光將半邊夜空都映成了暗紅色。

五日後,當五十副嶄新的鐵甲如一片鋼鐵森林般整整齊齊地陳列在校場之上時,那種沉默而森然的壓迫感,讓所有在場的契丹人都為之失語。

每一副甲都閃爍著冰冷的烏光,彷彿蟄伏的兇獸。

兀圖親自上前,隨機抽取了五副甲,用隨身攜帶的彎刀反覆劈砍、穿刺,結果無一例外,只留下淡淡的白痕。

他終於徹底動容,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發自內心的笑容:“宋公,好信義!我兀圖說話算話,絕不欺你!”

他一揮手,三十匹神駿的契丹戰馬和十匹活潑的小馬駒立刻被交割過來。

隨後,兀圖又鄭重地遞上一卷鞣製好的羊皮:“宋公,這是我所知的北境十三家部落的名錄和位置,他們都缺鐵器和鹽巴,我願為宋公引薦,擔保他們與梁山互市。另外,還有一句話要提醒宋公——遼國樞密院已經知道了你們在私自鍛甲,規模如此之大,他們恐怕不會坐視不理。”

宋江接過那捲沉甸甸的羊皮,不動聲色地收入袖中,淡淡道:“多謝提醒。那就讓他們看看,我梁山的爐火,究竟能不能燒到幽州城下。”

當夜,月色如水。

李逵得了新馬,興奮得在校場上縱情狂奔,他身形魁梧,配上那神駿非凡的契丹戰馬,真如一尊從地獄衝出的魔神,痛快淋漓的笑聲震得山谷嗡嗡作響。

跑了數圈,他猛地勒住韁繩,戰馬人立而起,發出一聲高亢的嘶鳴。

他看見,宋江正獨自一人站在馬廄之外,負手而立,靜靜地仰望著繁星點點的北方夜空。

“哥哥,這麼晚了還不歇息?”李逵翻身下馬,牽著馬湊了過去,“俺老李得了這好馬,心裡痛快!不過,哥哥,咱們真要和那些遼國韃子合夥做買賣?”

宋江沒有回頭,聲音平靜地彷彿在敘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鐵牛,這天下之爭,從來不在忠奸善惡,只在強弱存亡。我們有鹽,能活人;我們有鐵,能殺人;我們有匯聚而來的人心。可我們缺一樣東西……”

他緩緩轉過身,夜色下,他的目光亮得像兩顆寒星,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鋒芒:“我們缺的,是能踏破這巍巍太行,碾碎那重重關隘的——鐵蹄之聲。”

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李逵牽著的戰馬那滾燙的脖頸,眼神卻彷彿穿透了無盡的黑夜。

“傳我的令,給王鐵頭。鐵坊,再擴充一倍,加到五百人。告訴山寨裡所有的匠人——從今往後,他們手中鍛打出的每一柄刀,鑄成的每一副甲,都不再是死物。”

風,在這一刻忽然大了起來,捲起地上的草屑,吹得宋江的衣袍獵獵作響。

馬廄裡的馬匹似乎感受到了什麼,紛紛躁動不安地刨著蹄子,發出一陣陣低沉的嘶鳴。

遠處的爐火依然未熄,火光映照著宋江的身影,在他的身後投下一片巨大而晃動的陰影,如同一頭蟄伏已久的巨獸,正在緩緩舒展它鋒利的爪牙,無聲無息地,覆蓋向沉睡的北方大地。

這股由鐵與火催生的力量,像一粒投入水中的石子,激起的漣漪,正以梁山為中心,一圈圈擴散開去。

而此刻,在聚義廳的帥帳之內,一燈如豆。

宋江的手指在一幅剛剛鋪開的山東地勢圖上緩緩移動,指尖最終停留在了一座並不算高聳,卻地勢險要的山巒之上。

那裡的墨跡,標註著三個字。

朔風開始呼嘯,預兆著一場即將來臨的嚴寒,捲起的雪沫,已經開始拍打在數百里外,另一座山頭的窗欞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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