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鐵爐夜鍛(1 / 1)
青龍崗的焦土之上,昔日鐵坊的廢墟已被清理乾淨,一座嶄新的熔爐拔地而起,如一頭沉默的巨獸,匍匐在星空之下。
王鐵頭蹲在爐前,粗壯的手臂穩穩握著一把長鐵鉗,小心翼翼地撥弄著熊熊燃燒的木炭。
火光映在他古銅色的臉上,溝壑縱橫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身形魁梧,一雙鐵匠的眼睛裡,卻藏著細如髮絲的精明。
“舊爐是單膛直燒,耗炭多,出鐵少,悶上一天一夜,頂天了也就百十斤鐵水。”他的聲音沙啞,彷彿也被爐火燻烤過,“這鐵水還雜質多,不頂用。”
他豁然轉身,看向身後肅立的韓伯龍。
韓伯龍雖是文士出身,此刻卻一身勁裝,腰間佩刀,眉宇間自有殺伐之氣。
“韓司使,”王鐵頭沉聲道,“若要量產,支撐山寨大業,就必須改用‘雙膛連鼓’之法!前膛只管燒炭,將火氣催到最旺;後膛專門儲納鐵礦石,讓火氣隔牆猛烤。風箱得分兩路,一路助燃,一路吹煉,如此一來,爐火便可晝夜不息,出鐵量至少能翻上三番!”
韓伯龍對冶煉之術一竅不通,但他聽懂了最關鍵的四個字——量產、翻倍。
這就夠了。
梁山泊要立足,要對抗官軍,最缺的就是精良的軍械。
這爐火,便是梁山的命脈。
他沒有絲毫猶豫,當即下令:“就依你之言!我即刻從各營調撥三百精壯民夫,分三班輪轉,聽你號令!所有炭料、礦石,從鹽利中直接支取,優先保障鐵坊,若有人敢剋扣分毫,軍法處置!”
命令傳下,整個青龍崗徹底沸騰。人聲鼎沸,車馬不息。
正當王鐵頭指揮著民夫加固爐基時,一陣飯菜的香氣飄來。
耿二孃領著二十名手腳麻利的婦人,挑著食盒,揹著水囊,走上了山崗。
她們的臉上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光彩,那是安穩和希望交織出的神采。
“王大匠,弟兄們辛苦了,先墊墊肚子!”耿二孃爽朗地笑著,將一個沉甸甸的瓦罐遞到王鐵頭手中,“從前跟著咱們當家的販私鹽,天天把腦袋掖在褲腰帶上,提心吊膽。如今給鐵坊送飯送水,感覺這腰桿子都挺直了!”
王鐵頭接過粗瓷大碗,正要大口扒飯,目光卻被碗底的幾個字吸引住了。
那是以利器刻下的四個小字,筆鋒稚嫩卻堅定——鐵為民用。
他的手猛地一顫,滾燙的米湯差點灑出來。
他怔住了,彷彿有一股熱流從心底直衝頭頂。
他抬起頭,看著那些忙碌的民夫,看著那些送飯的婦人,看著遠處山寨飄揚的“替天行道”大旗。
他默默低下頭,對身邊一個年僅十五歲的學徒低聲道:“娃子,給老子記住了。咱們手裡打的,不是殺人的刀,是讓咱們大家夥兒能活下去的活路!”
當夜,新爐正式點火。
兩架巨大的牛皮鼓風機被水車帶動,發出雷鳴般的怒吼,風力透過陶製管道灌入爐膛。
沖天的火光撕裂夜幕,將整個北崗映得如同白晝,山下水泊中的粼粼波光,都染上了一層驚心動魄的赤紅。
然而,三天後,一聲怒吼打破了鐵坊的平靜。
“他孃的!這是什麼破銅爛鐵!”
李逵如一頭黑旋風般闖了進來,他渾身血汙,顯然是剛從一場廝殺中脫身。
他將一柄斷成兩截的官軍佩刀“哐當”一聲扔在地上,刀身上滿是豁口,刃口卷得像麻花。
“這狗官軍的刀,老子就劈了兩個兵卒的藤牌,就成了這副德行!還沒老子的板斧硬!”
王鐵頭正在檢驗一批新出的鐵錠,聞聲走過去,撿起那半截斷刀。
他只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刀身,微微用力,那所謂的“精鋼”刀身竟應聲彎曲,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咯吱”聲。
“廢鐵摻了劣銅,連燒火棍都不如!”王鐵頭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一股怒火直衝天靈蓋。
他猛地轉身,抄起一把八磅重的鐵錘,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狠狠砸向了那座剛剛點燃、正燒得通紅的新爐。
“咣!”
一聲巨響,爐壁被砸出一個大坑,火星四濺。
“若是用這種鐵料給自家兄弟造兵器,上了戰場,就是讓他們去送死!”他雙目赤紅,聲如咆哮,“我王鐵頭,絕不幹這種斷子絕孫的勾當!這爐,不煉也罷!”
李逵被他這股狠勁鎮住了,拍著桌子吼道:“對!不能用官家的廢鐵!咱們自己有鐵!老子明天就帶人下山,去把那幾個官家炭窯、鐵礦全給搶了!”
“糊塗!”
一個沉穩的聲音傳來,宋江帶著吳用、公孫勝等人快步趕到。
他先是看了一眼地上的斷刀,又看了看暴怒的王鐵頭和李逵,眉頭微蹙,卻並未動怒。
“鐵牛,搶得了一時,造不長久。”宋江搖了搖頭,目光最終落在王鐵頭的身上,一字一頓地說道,“我們缺的不是鐵,也不是炭。我們真正要的,是兩個字——標準!”
“標準?”眾人皆是一愣。
宋江沒有多言,對身後的親兵示意。
親兵立刻捧上一個木匣,匣中並排躺著三柄樣式古樸、通體烏黑的長刀,刀身在火光下泛著幽冷的寒光,彷彿能吸走人的魂魄。
“這是鐵頭師傅用最好的鐵料,不計成本,耗時七日打出的樣刀。”宋-江朗聲道,“今日,便以此刀,立我梁山軍械之標準!”
他親自取下一柄,走到場邊一根碗口粗的木樁前,深吸一口氣,猛然揮落!
“唰!”
刀光一閃,木樁應聲而斷,切口平滑如鏡。
他又走向一塊青石,雙手握刀,力貫雙臂,奮力劈下!
“鐺!”
火星迸射,刺耳的金石交擊聲中,青石上被斬出一道深深的白痕,而刀刃,絲毫無損!
最後,宋江讓親兵取過另外兩柄樣刀,他手持一柄,讓一名力大的頭領持另一柄,雙刀對擊!
“鐺!鐺!鐺!”
連續十次猛烈的撞擊,震得人耳膜發麻。
眾人定睛看去,兩柄刀的刀刃上,竟連一個細小的豁口都沒有!
全場一片死寂,隨即爆發出雷鳴般的喝彩!
宋江將刀高高舉起,聲傳四野:“我以梁山泊之主的名義宣佈!自今日起,梁山所造軍械,皆以此‘三試標準’為準——斬木不斷,劈石不卷,對擊十回無裂痕!凡不合格者,主事匠人記大過一次,主管司使連坐受罰!”
他的目光轉向王鐵頭,他親自取過一面繡著“鐵骨”二字的令旗,鄭重地交到王鐵頭手中。
“王鐵頭,我命你為梁山‘鐵坊總教頭’!你負責制定所有工藝流程,我負責為你保住所有資源!我只要你記住一句話——鐵不斷,火不熄!”
王鐵頭雙手顫抖地接過令旗,這個半生坎坷的鐵匠,第一次感到自己的手藝有了超越金錢和生計的意義。
他單膝跪地,聲音嘶啞卻力重千鈞:“寨主放心!王鐵頭在,爐火就在!若出一柄劣刀,請斬我頭!”
三日後,首批五十柄按照新標準打造的“開國”刀,正式配發給李逵率領的先鋒營。
李逵拿到新刀,隨手在空中一揮,只聽“呼”的一聲破空銳響,一股強勁的刀風竟震得他虎口微微發麻。
他不驚反喜,咧開大嘴,露出一口白牙,放聲大笑:“痛快!這刀,有魂兒!”
夜深人靜,喧囂散去。
王鐵頭獨自坐在爐火前,爐膛內的火焰依舊旺盛,映著他疲憊而滿足的臉。
他手中正輕輕撫摸著一片剛剛淬火完成的胸甲甲片,甲片溫熱,堅硬而冰冷。
他對著跳動的火焰,彷彿在對另一個人說話,喃喃低語:“爹……咱家的爐子……終於燒到天亮了。”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打破了山崗的寧靜。
一名負責外圍警戒的哨兵飛奔而來,神色激動地單膝跪地:
“稟報寨主!山下……山下來了一隊客商!自稱是遼國來的使者,他們……他們帶來了三十匹上好的契丹戰馬,指名要見您!”
宋江聞訊,剛剛披上的外衣還未繫好,便快步走出營帳。
他眉頭一挑,有些意外。
哨兵喘了口氣,繼續說道:“那遼國使者說,聽聞梁山能造出削鐵如泥的神兵,特來拜見。他還說……要親眼看一看,能造出這種刀的人,究竟配不配做他們的盟友!”
宋江的目光越過哨兵的肩膀,望向遠處那片永不熄滅的赤紅光芒,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微笑。
爐火的轟鳴聲,即使隔著這麼遠,依舊如同沉悶的雷聲,震撼著人心。
他對著身旁的韓伯龍,輕聲而堅定地說道:
“帶他去爐前。”
“讓他聽聽,這山崗上的聲音。”
“是鐵,也是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