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鹽香滿巷(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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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濟州的風都帶著一股決絕的燥熱。

朱富混在退散的人潮中,心臟仍在胸腔裡狂跳,既有後怕,又有按捺不住的狂喜。

他回頭望了一眼被梁山好漢護在中央,正有條不紊分發平價鹽的耿二孃和趙三秤,那兩人臉上交織著血汙、淚水與一種新生的光彩。

他知道,從今天起,他們不再是任人宰割的魚肉。

人群的怒火一旦被點燃,便再難熄滅。

領到三斤救命鹽的百姓並未就此散去,他們三五成群,聚集在街頭巷尾,低聲咒罵著官府的無恥與孫通判的貪婪。

白日裡那句“梁山賣鹽三貫,不摻沙”的呼喊,像一粒火種,在每個人的心底燒得滾燙。

與之相比,官府八貫一斤還摻沙的鹽,簡直就是刮骨的鋼刀。

訊息如風一般捲入通判府,孫彥卿聽著家丁驚慌失措的稟報,一張養尊處優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他猛地一拍身前的紫檀木桌,茶杯應聲而碎,滾燙的茶水濺了他一手,他卻渾然不覺。

“反了!都反了!一群賤民,一群泥腿子,也敢在太歲頭上動土?”他暴跳如雷,眼中的狠戾幾乎要噴出火來,“梁山賊寇,竟敢明目張膽地入城!韓伯龍?我認得他,不過是個不入流的莽夫!他們以為這是什麼地方?”

一名心腹幕僚顫巍巍地上前,低聲道:“大人,梁山軍有備而來,裹脅民意,西市的巡街官兵不敢妄動,怕激起更大的民變……”

“民變?”孫彥卿怒極反笑,“一群餓瘋了的狗,給根骨頭就忘了誰是主人!傳我的令,立刻調城防營,全給我出動!封鎖西市,把所有鹽倉都給我圍起來,一隻蒼蠅都不許飛進去!我倒要看看,沒了鹽,他們拿什麼跟本官鬥!”

他根本沒有意識到,自己的每一個決定,都早已被一雙銳利的眼睛盡收眼底。

城外東側的高崗上,宋江身披黑色大氅,任憑夜風吹拂著他的衣襬。

他手中的單筒望遠鏡,清晰地映出了濟州城內開始移動的火把長龍——那是城防營正在集結。

“哥哥神機妙算,”侍立一旁的韓伯龍心悅誠服地說道,“這孫通判果然是個只會用強壓的蠢貨。”

宋江放下望遠鏡,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以為民亂是水,可以築壩堵截。殊不知,民心之怒是火,壓得越狠,燒得越旺。他把城防營調出來,正合我意。”

他猛地一揮手中的黑色令旗,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彷彿一隻展開的鷹翼。

一名傳令兵立刻飛奔下山崗。

“傳令給城南林道的李逵兄弟,”宋江的聲音沉穩而有力,“鐵牛的板斧該飲血了。待城防營出城過半,立刻截斷其後路,給我狠狠地打!不必全殲,只需讓他們知道,出了濟州城,就是我梁山的地盤!”

“遵命!”

宋江又轉向韓伯龍:“鹽倉的鹽,發夠三萬斤就立即撤離。把空蕩蕩的鹽倉,和對官府徹底失望的百姓,都留給孫通判。”

韓伯龍一愣,有些不解:“哥哥,為何不一鼓作氣,佔了鹽倉?我們……”

“我們佔了,那就是賊寇佔倉,百姓只會覺得是兩虎相爭。”宋江打斷了他,目光深邃地望著山下那座燈火與陰影交織的城池,“但我們走了,把一個空倉留給他們,百姓腹中無糧,心中有火,你猜他們會做什麼?”

韓伯龍恍然大悟,只覺得後背一陣發涼。

哥哥這盤棋,下的不只是濟州,更是人心!

是夜,當最後一批領到平價鹽的百姓感激涕零地散去後,韓伯龍率領的梁山軍也如鬼魅般消失在夜色中。

西市的鹽棚前,只剩下滿地狼藉和被掀翻的空鹽袋。

而孫通判調集的城防營,剛耀武揚威地開出南門,準備繞城前往西市“平叛”,便一頭撞進了李逵早已佈下的天羅地網。

黑暗的林道兩側,數百名梁山步卒如猛虎下山般殺出,李逵一馬當先,手中兩把板斧輪得如同兩道黑色閃電,官兵們哪裡見過這等凶神惡煞的陣仗,瞬間被殺得哭爹喊娘,潰不成軍。

殘兵敗將狼狽逃回城中,緊閉城門,再也不敢出來半步。

城防營被伏擊的訊息還未傳遍全城,一個更驚人的訊息引爆了所有人的怒火——官府最大的儲鹽倉,被梁山賊寇“洗劫一空”了!

這個由宋江故意散播的“謠言”,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買不到鹽的百姓,聽聞官倉已空,最後一絲指望也破滅了。

絕望迅速發酵為瘋狂的憤怒,不知是誰第一個喊出“孫通判家裡肯定囤了鹽”,成千上萬的百姓便自發地,如潮水般湧向了官鹽總倉和那些豪紳府邸。

這一次,沒有梁山軍在場,官兵們面對的是數倍於己,雙眼赤紅的“亂民”。

他們的棍棒還沒落下,就被無數雙手抓住、折斷。

緊接著,石塊、磚頭、木棍如雨點般砸來。

轟然一聲巨響,官鹽總倉的大門被憤怒的人群用撞木撞開。

然而,迎接他們的,是空空如也的倉庫。

“鹽呢?我們的鹽呢?”

“被狗官藏起來了!”

“燒了它!燒了這吃人的地方!”

一把火被扔進了倉庫,乾燥的木樑與麻袋瞬間被點燃。

火光沖天而起,映紅了濟州城的半邊夜空,也映紅了每一張憤怒而決絕的臉。

高崗之上,宋江靜靜地望著城中那片燎原的火海,火光在他的瞳孔中跳躍。

“哥哥,城中已亂,我們是否……”韓伯龍在一旁請示。

“不。”宋江搖頭,聲音平靜得可怕,“現在還不是時候。”

他對身旁的文書說道:“明日一早,在濟州四門張貼榜文。就寫——‘官鹽既毀,梁山代管。三貫售鹽,童叟無欺。’”

文書提筆記錄,宋江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再加一句:‘願為百姓守此價,十年不漲。’”

韓伯龍渾身一震,失聲道:“十年不漲!哥哥,百姓若是知道,必定家家焚香,日日叩拜,奉您若神明!”

宋江緩緩搖頭,目光從火光萬丈的濟州城,移向了更深、更沉的遠方黑暗。

“不需拜我。”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足以穿透金石的力量,“他們只需記住——今夜,是他們自己,親手搶回了活命的鹽。”

火光與喧囂,似乎都成了他深邃眼眸的背景。

這沖天火光,燒掉的是舊的濟州,燃起的卻將是新的梁山。

民心如鐵,百鍊方能成鋼。

鹽,能活人。

但要讓更多人活下去,活得有尊嚴,光有鹽,還遠遠不夠。

他的目光越過火海,投向了更遠處的黑暗山巒,那裡,有比鹽更堅硬、也更重要的東西,在等著他去親手鑄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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