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酒肉賬冊定七山(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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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代那虎皮交椅的,是一圈臨時搬來的矮凳,七山頭領圍坐,中間一盆炭火燒得正旺,映得每個人臉上都光影不定。

宋江並未落座,手中提著一隻粗陶酒壺,親自為在座的每一位斟酒。

他的姿態放得很低,身形微躬,酒液注入碗中發出清洌的聲響,彷彿能洗去眾人心中的猜忌。

酒滿,他舉起自己的碗,環視一圈,聲音溫和卻極具穿透力:“諸位當家,昨夜山寨火起,是為破舊。今日炭火暖酒,是為立新。這杯酒,不敬鬼神,不敬天地,只敬你我七山同氣連枝,共飲此杯,便為真盟!”

話音落下,廳內卻是一片沉默。

眾人端著酒碗,眼神交錯,心思各異。

二龍山的魯智深與楊志對視一眼,默不作聲。

桃花山的鄧龍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冷笑,手指在粗糙的碗沿上輕輕摩挲,顯然對這套說辭並不買賬。

宋江彷彿未覺察這尷尬的氣氛,從容地將酒一飲而盡,隨即拍了拍手。

韓伯龍會意,立刻招呼幾個梁山嘍囉,沉重地抬進三隻大木箱,“哐”地一聲放在大廳中央,激起一片塵土。

箱蓋開啟,裡面沒有金銀珠寶,沒有神兵利器,而是碼放得整整齊齊的賬冊、圖樣和竹簡。

“此非機密,乃誠意。”宋江的聲音再次響起,“左首第一箱,是我梁山自落草以來所有的屯田賬冊,一畝一分,一收一耗,盡在其中。中間這箱,是鹽鐵買賣的出入流水,哪一筆是劫的,哪一筆是做的,一清二楚。右手這箱,是我梁山兵甲工坊的鍛造圖樣與軍械存量。諸位若疑我宋江藏私,今日儘可查驗,若有半句虛言,我宋江人頭在此!”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在這亂世,糧食、鹽鐵、兵甲,乃是山寨的命脈,核心中的核心,便是父子兄弟也未必全然託付,宋江竟將之公之於眾?

鄧龍第一個按捺不住,起身走到箱前,狐疑地拿起一本賬冊,粗略翻了幾頁,臉上的冷笑愈發明顯:“宋頭領好手段!賬冊是死的,人心是活的。誰知道這上面寫的是真是假?賬冊能看,人心難測啊!”

他話音剛落,一旁的青面獸楊志卻已走了過來,從他手中接過賬冊,一頁一頁看得極為仔細。

他曾是制使軍官,對軍需錢糧之事遠比鄧龍精通。

越看,他那緊鎖的眉頭便漸漸舒展開來,

“梁山去年開墾荒地一萬三千畝,產糧一十八萬石,鹽利入賬三萬貫……如此龐大的進項,竟只留四成自用?其餘六成,全部用來換了鐵料、藥材和撫卹陣亡兄弟的家小?”楊志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盯著宋江,聲音因激動而有些沙啞。

魯智深也湊了過來,他雖不識字,卻看得懂圖樣。

拿起一張鎧甲鍛造圖,又比了比梁山士卒身上的裝備,撫著虯髯沉吟道:“難怪梁山軍士甲冑精良,卻不常下山劫掠。原來他們屯田有法,鐵坊有制,這日子過得比官府還像官府!”

二人的話,遠比宋江的自白更有分量。

其餘幾位頭領紛紛上前,或翻看賬冊,或檢檢視樣,廳內的氣氛從猜忌轉為驚歎,最後化為一種深思。

他們各自為王,看似風光,實則吃了上頓愁下頓,哪有梁山這般井井有條、家底厚實的模樣。

宋江看準時機,趁熱打鐵道:“諸位,七山若各自為政,看似自由,實則如一盤散沙。官軍大隊一至,頃刻間便會被逐個擊破。小弟有一計,不知當講不當講?”

“宋公明但說無妨!”魯智深甕聲甕氣地說道,他已然信了七八分。

“我提議,七山共立一‘盟軍倉’!”宋江一字一頓,擲地有聲,“今後各寨產出的三成,不論是糧食還是錢貨,都繳入此倉,由專人看管,賬目七山共享。這三成,便是我們共同的家底!戰時,糧草軍械由盟軍倉統一調撥;若哪家兄弟山寨遭災或被官軍圍困,盟軍倉全力接濟!剩下的七成,仍歸各寨自行支配。如此,則利出一孔,力歸一處!官軍再來,我們便是一塊鐵板!”

這個提議一出,廳內再次陷入死寂。

這次的寂靜,比之前更加壓抑。

眾人都在心裡飛快地盤算著利弊。

三成,說多不多,說少不少,但這意味著要交出部分自主權。

“放屁!”一聲暴喝如平地驚雷,鄧龍猛地一拍桌案,震得酒碗都跳了起來,“說得好聽!今日你取三成,明日是不是就要取七成?我桃花山上下,是我鄧龍帶著兄弟們一刀一槍拼出來的家業,憑什麼要交給你梁山做大?我寧可站著死,獨抗官軍,也絕不做你宋江麾下的小嘍囉!”

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鄧龍的話,無疑說出了在座不少人心中的最大顧慮。

幾位實力較弱的山寨頭目立刻低下頭,不敢言語,生怕被捲入這漩渦之中。

誰知宋江不怒反笑,他擺了擺手,示意韓伯龍取來一卷早已備好的竹簡,親自展開在鄧龍面前:“鄧頭領誤會了。我宋江非是要吞併諸位,而是想讓大家擰成一股繩,活下去,活得更好。請看,這是我草擬的‘七山講武堂’章程。”

鄧龍一愣,目光落在竹簡上。

“盟約既成,每座山寨每年可挑選三名最具潛力的子弟,送入設在二龍山的講武堂。食宿全免,由梁山教頭親自傳授武藝、兵法與算術。學成之後,授予‘校尉’之職,可返回本寨統領兵馬。”宋江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邃,語氣卻異常柔和,“令郎鄧青,今年剛滿十四歲吧?是個好苗子,我已經將他的名字,列入了講武堂的首期名單。”

鄧龍渾身一震,如遭雷擊。

他所有的怒火、警惕、防備,在這一刻瞬間凝固。

宋江這一手,是陽謀,更是懷柔。

送兒子去學習,是天大的好事,意味著前途無量;可反過來看,兒子也成了質子。

但他找不到任何理由拒絕這份“好意”。

就在他愕然之際,魯智深長身而起,對著宋江一抱拳,聲如洪鐘:“灑家看明白了!宋公所圖,非是吞我等,而是要聚天下英雄,救這黎民於水火!我二龍山,願交出兵冊,入盟聽令!”

楊志緊隨其後,將腰間佩刀解下,雙手奉上,單膝跪地:“楊志本是朝廷罪將,蒙眾兄弟不棄。今日得見明主,願為盟軍前部將,效死不退!”

二龍山一表態,如推倒了第一張多米諾骨牌。

其餘五寨頭領眼看大勢已去,更兼宋江所給的條件實在優厚,紛紛起身抱拳,表示願意歸心入盟。

轉眼間,大廳之中,只剩鄧龍一人還倔強地站著,臉色陰晴不定。

宋江沒有催促,緩步走到他面前,壓低了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氣音說道:“鄧兄,你怕的不是歸附,是失了頭領的尊嚴。我宋江懂你。”

鄧龍的身體微微一顫。

“我許你一個職位,”宋江的眼睛裡閃著精光,“‘盟軍巡察使’。此位不統一百姓,不領一兵一卒,卻可持節巡察七山軍紀,上至各寨頭領,下至一介嘍囉,但有違盟約軍法者,皆可彈劾。你甚至有權直諫盟主,當面駁斥我的過失。此位,不統兵,卻可罷將。鄧兄,你可願意?”

鄧龍的瞳孔驟然一縮。

這個職位,簡直是為他量身定做!

既給了他超然的地位,又滿足了他不甘人下的心氣,更是將他變成了制衡所有山頭的利劍。

這尊嚴,給得太足了!

良久,他胸中那股鬱結之氣化為一聲長嘆,終於對著宋公明深深抱拳,低下了那顆高傲的頭顱:“鄧龍……願入盟。”

宴罷,殘席撤去,暮色四合。

宋江與韓伯龍並肩立於二龍山巔,俯瞰著山下連綿的營寨。

韓伯龍臉上還帶著一絲憂慮:“哥哥,這講武堂雖是妙計,可七山子弟龍蛇混雜,一旦他們學成了本事,羽翼豐滿,若是生了異心,豈不反受其噬?”

宋江沒有回答,只是凝望著北方那條通往濟州府的官道,夜風吹動他的衣袍,獵獵作響。

許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沉穩而堅定:“官軍的馬蹄聲,已經不遠了。我們沒有時間去慢慢收服人心,慢慢馴養兵馬。”

他轉過頭,看著憂心忡忡的韓伯龍,眼中燃起一團火焰:“與其千方百計地防著他們生變,不如用一場大勝,一次次勝利,讓他們自己覺得——這即將燃遍天下的熊熊大火,也有他們的一份。到那時,他們便會拼死來維護這火光了。”

風捲殘雲,天際最後一絲光亮被黑暗吞沒。

在他們身後不遠處,二龍山新修的旗臺之上,一座剛剛鑄成的巨大盟旗鐵座在夜色中矗立,如一頭蓄勢待發的猛獸。

旗雖未至,但那股攪動風雲的氣勢,已然成形。

只是誰也不知道,第一個要來檢驗這股氣勢的,會是朋友,還是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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