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鐵旗未立先聞鼓(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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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剛破曉,晨霧尚未散盡,一騎快馬便如離弦之箭,卷著滾滾煙塵衝向二龍山大寨。

馬上騎士翻身滾落,連滾帶爬地衝進議事廳,聲音嘶啞而急促:“急報!濟州府派出的百人偵騎,已潛至山外三十里,正分隊散開,似在探查我等虛實!”

“轟”的一聲,議事廳內瞬間炸開了鍋。

花和尚魯智深猛地一拍桌案,那厚實的木桌竟被他拍出一道清晰的裂紋。

他豹眼圓睜,聲如洪鐘:“灑家等了三日,等的便是這群官府的雜碎!哥哥,給灑家三百人,這就下山去將他們腦袋擰下來當夜壺!”

魯智深身後,武松、劉唐等人亦是摩拳擦掌,戰意勃發。

這幾日七寨聯盟,氣勢正盛,官軍的出現無異於一瓢滾油潑進了烈火之中。

然而,居於首位的宋江卻面沉如水,抬手虛按,一股無形的氣場瞬間壓下了滿廳的躁動。

“全軍禁動。”他吐出四個字,聲音不大,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哥哥?”魯智深一愣,滿腔怒火彷彿被當頭澆了一盆冷水。

宋江並未看他,而是轉向角落裡一名滿身油汙的壯漢:“王鐵頭,盟旗鑄造得如何了?”

那名叫王鐵頭的匠人頭領連忙躬身道:“回盟主,旗杆主體已成,只是底座尚需一日一夜的功夫錘鍊,方能穩固如山。”

“好。”宋江點了點頭,眼中精光一閃,“加速,我要在今夜看到盟旗的底座立上祭臺。旗立之時,才是出兵之刻!”

“哥哥,這……”青面獸楊志終於忍不住出列,他抱拳道,“敵已在眼前窺伺,我等兵強馬壯,豈能閉門不出,任其放肆?這不合兵法,更會挫了兄弟們的銳氣!”

宋江聞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冷笑:“楊制使,官軍此刻最想要的是什麼?是看到我們七寨聯盟倉促出兵,陣腳自亂。他們要的是混亂,我們偏要給他們秩序!讓他們看,我們是如何在他們的眼皮子底下,按部就班,立旗、分兵、整備!這,便是攻心之戰。”

話音落定,無人再敢質疑。

宋江的目光,已經超越了眼前這百名偵騎,望向了更深遠的濟州府,甚至整個大宋的官場。

議事廳外,另一場風波正在醞釀。

後勤大帳前,韓伯龍正按照盟約,指揮手下將鹽鐵庫中的兵器甲具分發給各山寨。

七寨人馬按序列前來領取,一片井然有序。

然而,輪到桃花山時,卻出了岔子。

桃花山寨主“打虎將”鄧龍,因山寨地處偏遠,接到排程令後繞了遠路,足足晚了半個時辰才帶著人馬趕到。

“韓總管,我桃花山的物資呢?”鄧龍擦著額頭的汗,高聲問道。

韓伯龍面無表情地翻開名冊,用筆一劃,冷聲道:“鄧寨主,你逾期半個時辰。按盟規,凡排程遲滯者,物資減配三成,以儆效尤。你的人,領七成走吧。”

“什麼?!”鄧龍的臉色瞬間鐵青,他一把揪住韓伯龍的衣領,怒吼道:“韓伯龍!你算個什麼東西?當初說好的平價配發,如今倒找起茬來!我桃花山路途最遠,晚到片刻也是情有可原,憑什麼罰我三成?”

他身後的桃花山嘍囉們“嘩啦”一聲拔出腰刀,將後勤帳圍了個水洩不通。

韓伯龍的手下也不甘示弱,紛紛舉起長槍,雙方劍拔弩張,氣氛一觸即發。

“住手!”一聲暴喝傳來,魯智深大步流星地趕到。

他一把將兩人分開,瞪著鄧龍道:“鄧兄弟,盟規是哥哥親口所定,你我皆需遵守。韓總管也是按規矩辦事,你這般動刀動槍,是想讓外人看我等的笑話嗎?”

鄧龍胸膛劇烈起伏,看著一臉公事公辦的韓伯龍,又看了看周圍其他山寨投來的異樣目光,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

他猛地一甩手,恨聲道:“好!好一個盟規!我鄧龍認了!”說罷,他帶著手下領了那七成物資,頭也不回地憤然離去,那怨毒的眼神,卻在韓伯龍的背影上停留了許久。

當夜,月上中天。

二龍山主寨前的祭臺上,火把熊熊,照得半邊天際一片赤紅。

王鐵頭率領的匠人們通宵達旦,終於將重逾千斤的玄鐵盟旗底座打造完成,並深深入土,澆築焊死。

旗杆尚未製備完全,宋江便命人取來一丈長的紅布,懸於一根臨時豎起的長杆頂端,權當盟旗。

宋江親率楊志、魯智深等七寨頭目,立於祭臺之下。

他手持火把,繞行祭臺三圈,隨後將火把高高舉起,朗聲道:“諸位兄弟!旗未全,心已齊!今日,我們立下的不是這塊布,不是這根杆,而是我們七寨同心,共抗不公的信念!此信一立,天地共鑑!”

話音未落,楊志“噗通”一聲單膝跪地,聲若驚雷:“盟主!官軍偵騎仍在山外逡巡,視我等如無物!末將楊志,請命出擊,取官軍首級,為我聯盟大旗,祭上第一份血禮!”

“末將願往!”魯智深、武松、劉唐等人緊隨其後,齊刷刷跪倒一片,請戰之聲響徹山谷。

唯有桃花山寨主鄧龍,站在人群的末尾,低著頭,沉默不語。

宋江的目光掃過眾人,最終落在楊志身上,緩緩點頭:“好!我便允你此戰!”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命令道:“但此戰非是決戰,而是亮劍!楊制使,你只可帶本部二百精銳,限三日往返,剿殺遊騎即可,斷不可深入濟州地界!魯智深,你率領清風山、白虎山、燕順、王英四寨兵馬,於三十里外設伏接應。韓伯龍,排程糧草隨行,確保萬無一失!”

部署完畢,宋江走到楊志面前,將一枚冰冷的銅製令牌交到他手中,眼神陡然變得凌厲如刀:“楊制使,記住,此戰以震懾為主。若遇官軍大隊,即刻退兵,不得戀戰!違令者,斬!”

“末將遵命!”楊志緊緊握住銅令,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頭頂,眼中燃起了熊熊烈火,轉身大步而去。

兩日後的黃昏,楊志果然不負眾望,率部凱旋。

二百精銳幾乎毫髮無傷,卻帶回了三十七顆血淋淋的官軍首級。

慶功宴上,酒肉飄香,眾將歡聲雷動,高呼“盟主英明”、“楊制使神勇”。

楊志將一顆顆首級獻到祭臺前,傲然道:“幸不辱命!我於二十里外‘鷹愁澗’設伏,將官軍偵騎主力三百人誘入其中,斬首三十七級,餘者潰散奔逃!”

宋江撫掌大笑,親自為楊志滿上一碗酒,眼中滿是讚許。

然而,當他的目光不經意間掃過那些首級時,眉頭卻幾不可察地微微一皺。

他發現,那些首級的脖頸處,刀口齊整劃一,深入骨骼的角度都極為相似,幾乎沒有多餘的掙扎傷痕。

這絕非亂軍混戰中能造成的傷口,倒像是……俘虜被排成一列,挨個斬殺。

他的心猛地一沉。

他不動聲色地召來一名親兵,低聲耳語了幾句,那親兵立刻領命而去。

宋江端著酒碗,目光看似隨意地在歡慶的眾人中游走,最終,悄然落在了正與人高聲划拳的鄧龍身上。

火光搖曳,映出鄧龍漲紅的臉龐。

他的袖口,在舉杯勸酒時微微上翻,露出了一小片尚未完全乾透的墨跡。

那墨跡色澤沉黑,隱隱散發著一股獨特的松香——正是濟州府衙門下發密報時,專用的特製松煙墨。

剎那間,一股寒意從宋江的腳底直竄上天靈蓋。

宴席上的喧囂,山寨中的歡呼,彷彿在這一刻都離他遠去。

他看著那座隻立了旗座的祭臺,看著那面在夜風中招搖的紅布,眼神深邃如淵。

真正的敵人,已經不在山外,而是就在這觥籌交錯的慶功宴上。

宋江端起酒碗,一飲而盡,辛辣的酒液如火線般燒過喉嚨,卻絲毫壓不住心中翻湧的冰冷殺意。

他的手指在油膩的桌案上輕輕一叩,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像是在為某個即將到來的決定,落下第一枚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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