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墨袖藏鋒(1 / 1)
夜色如墨,慶功宴的喧囂早已沉寂,只有帳中一盞孤燈,將宋江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
他面前,是剛剛從宴席上被單獨召來的心腹,韓伯龍。
“大哥,深夜召我前來,可是有要事?”韓伯龍躬身行禮,空氣中還殘留著淡淡的酒氣,但他的眼神卻清明無比。
宋江沒有立刻回答,他將一枚不起眼的舊印章推到桌子中央,那是在七山盟軍中通行無阻的信物。
“這東西,不能再用了。”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塊巨石砸入平靜的湖面。
不等韓伯龍反應,宋江接著說道:“自今日起,所有盟軍排程文書,改用新印——三山合紋印,桃花山、二龍山、梁山泊,三印合一,缺一不可。”
這命令匪夷所思!
三印分掌在不同頭領手中,每次調兵都需三方會籤,效率何其低下?
韓伯龍心頭劇震,正欲開口,宋江的第二個命令接踵而至:“再命王鐵頭,連夜開爐,重鑄七寨兵符。舊符,全數回收,當場熔燬,不得有誤!”
更換印信,重鑄兵符,這是動搖軍心的大忌!
韓伯龍再也忍不住,壓低聲音驚問道:“大哥!莫非……盟軍之中,已有了內鬼?”
宋江的目光深沉如井,他沒有回答是或不是,只是緩緩道:“火要旺,煙卻不能亂。去辦吧,記住,此事只有你我二人知曉。”
韓伯龍心中掀起驚濤駭浪,他看著宋江那張平靜無波的臉,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他什麼也沒再問,重重一抱拳,轉身隱入夜色之中。
次日清晨,天光未亮,魯智深蒲扇般的大手便掀開了宋江的營帳。
他魁梧的身軀堵住了門口,臉上是罕見的凝重。
“哥哥,俺昨夜看到些鬼祟事。”魯智深的聲音壓得極低,彷彿怕驚動了什麼,“桃花山的鄧龍,在後山與一個黑衣人密會。俺見他們形跡可疑,便悄悄跟了上去。”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沉甸甸的布包和一封火漆完好的信件,放在宋江案前。
“那黑衣人走後,在崖石下留了這東西。俺怕誤了哥哥大事,便先截了下來。”
銀兩的成色極好,是官府庫銀。
而那封信,拆開一看,筆跡遒勁,正是當朝太師蔡京的手書!
信中言辭極具誘惑,許諾鄧龍一旦“撥亂反正”,便可官封“招安先鋒、統制三州”,而他需要付出的代價,便是“伺機焚燬梁山糧道”,斷絕七山聯軍的根本!
殺機凜冽!這封信,就是鄧龍的催命符!
魯智深在一旁看得怒目圓睜,禪杖握得咯吱作響:“好個背主的賊!哥哥,讓灑家現在就去擰下他的狗頭!”
然而,宋江看完信,臉上卻不見半分怒意。
他將信紙小心翼翼地摺好,重新裝回信封,用指尖沾了點茶水,竟將火漆封口恢復得天衣無縫。
“智深兄弟,辛苦你了。”宋江將信和銀兩一併推了回去,“現在,你把這兩樣東西,原封不動地放回原處。記住,就像你從未去過那裡一樣。”
“什麼?”魯智深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哥哥,這是放虎歸山!”
“不。”宋江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這是引蛇出洞。我要的,不止是一顆人頭,而是要他把背後的毒牙,也一併給我亮出來。”
第三日,桃花山寨主鄧龍一整天都心神不寧。
他悄悄去了後山崖壁,看到那包銀兩和密信完好無損地躺在石縫裡,提到嗓子眼的心才稍稍放下。
或許,只是自己多心了。
蔡京太師的承諾在腦中盤旋,富貴榮華彷彿觸手可及。
當夜,他再不猶豫,喚來最親信的副將,遞給他幾桶火油,命其趁夜潛入梁山泊,直奔囤糧重地。
那副將仗著自己持有桃花山兵符,一路暢通無阻,可當他摸到梁山糧倉附近時,頓時汗毛倒豎。
原本只有一重崗哨的糧倉外圍,此刻竟密密麻麻設了三重崗哨!
更讓他心驚的是,那些巡夜的兵卒腰間佩戴的兵符,是他從未見過的嶄新樣式!
他的鬼祟行蹤很快引起了注意,一聲厲喝傳來:“口令!”
副將心頭大駭,轉身就跑。
背後箭矢破風之聲如死神催命,他連滾帶爬,拼著中了一箭,才倉皇逃回桃花山。
“寨主!不好了!梁山……梁山早有防備!我們的兵符不管用了!”副將臉色慘白地跪在地上,語無倫次。
鄧龍聽到“兵符”二字,腦中“嗡”的一聲,瞬間一片空白。
他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
什麼心神不寧,什麼形跡鬼祟,宋江早已洞悉一切!
那個未被動過的信物,根本不是幸運,而是懸在他頭頂的鍘刀!
事已敗露!
鄧龍驚駭欲絕,唯一的念頭就是逃!
他胡亂收拾了金銀細軟,正欲從後山小路連夜遁走,山外,淒厲的號角聲卻驟然響起,連綿不絕,響徹雲霄。
山下的交通要道,魯智深手持禪杖,身後是黑壓壓的二龍山精銳,徹底封死了桃花山的路口。
而在桃花山的正門,制使楊志橫刀立馬,梁山泊的步卒已經列開陣勢,刀槍如林,直抵寨門之下!
鄧龍被堵在寨中,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他雙目赤紅,狀若瘋虎,拔出佩刀嘶吼道:“宋江!你欺人太甚!弟兄們,跟他們拼了!”
就在這時,重重包圍的兵陣中,一條通道緩緩分開。
宋江身著一襲青衫,獨自一人,緩緩向山上走來。
他的身後,只跟了一個抱著巨大銅印的王鐵頭。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鄧龍的心跳上。
面對鄧龍和他身邊那些持刀戒備的親信,宋江彷彿視而不見。
他不提密信,不提縱火,甚至沒有看鄧龍手中的刀。
他只是側過身,對王鐵頭道:“把東西,交給鄧龍兄弟。”
王鐵頭上前,將那方沉重的銅印鄭重地交到鄧龍面前。
印紐為猛虎之形,印身刻著三個篆字——巡察使。
“這是……”鄧龍愕然。
“你兒鄧青,在梁山講武堂首考,名列第一。這是他的喜報。”宋江的聲音平靜而有力,“這方‘遊騎營巡察使’的銅印,是我為他將來準備的,也是為你準備的。”
他頓了頓,目光終於落在了鄧龍身上,那目光銳利如刀,彷彿能洞穿人心:“我知道你見了蔡京的人。我不想問為什麼,我只問你今後——”
“若你走,桃花山群龍無首,七山聯盟頃刻間便會生亂。屆時,你不是歸順朝廷的功臣,只是一個引得盟友自相殘殺的叛賊。你的兒子,也將揹負叛臣之子的罵名,永世不得翻身。”
“若你留,”宋江的聲音陡然放緩,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今日之事,到此為止,永不復提。這方銅印,現在就是你的。”
兩路,生路,死路,明明白白擺在眼前。
鄧龍手中的刀“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他看著那方嶄新的銅印,看著宋江那雙洞悉一切的眼睛,所有的僥倖、野心、憤怒和恐懼,在這一刻盡數崩塌。
他雙膝一軟,重重跪倒在地,額頭叩在冰冷的石階上,壓抑的哭聲終於變成了嚎啕:“宋公明……我鄧龍……服了!我……不是人!”
三日後,梁山聚義廳,盟軍的第一道軍令正式發出:七山聯軍重新整編,設“前、中、後、左、右、遊騎、輜重”七大營。
桃花山寨主鄧龍,赫然被任命為“遊騎營巡察”,手持銅印,監察諸營軍紀。
當夜,王鐵頭親率百名匠人,在梁山之巔豎起了一面嶄新的盟旗。
旗杆以北地運來的黑鐵鑄就,堅不可摧;旗面用三百名繡娘織就的紅布製成,烈焰如火。
旗幟之上,沒有龍虎,沒有名號,只有四個鐵畫銀鉤的大字——共逐天下。
山風呼嘯,吹得紅旗獵獵作響,聲如刀鋒出鞘。
宋江立於旗下,夜風吹動他的衣袍。
他對身旁的韓伯龍淡淡說道:“記住,從今往後,叛亂不必殺。我們只需……讓它無利可圖,無路可退。”
而在他們看不見的遠方,一騎快馬正捲起滾滾煙塵,向著東京城的方向絕塵而去。
馬背上的信使袖中,藏著一封密信,信紙上的內容早已被悄然調換——那是一封用指尖鮮血寫就的效忠書,落款,正是鄧龍。
夜色褪盡,天際泛起魚肚白。
梁山之巔,那面新立的黑鐵紅布大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寂靜的山寨,被一聲劃破黎明的鼓點驟然驚醒,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鼓聲如雷,密集如雨,催促著一場新的風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