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太尉的船票(1 / 1)
聚義廳內,一百零八將的身影被跳動的燭火映照得忽明忽暗,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山雨欲來的凝重。
宋江端坐於虎皮交椅之上,聲音不大,卻如千鈞重錘,一字一句砸在眾人心頭:“弟兄們,剛剛收到的探報。高俅那廝親率十萬禁軍,會同三十六路節度使,兵分七路,已破了我們外圍的金沙、石碣、蘆花三座旱寨。”
此言一出,大廳內瞬間炸開了鍋!
“十萬大軍!高俅老兒是打算把咱們梁山泊給填平了不成!”
“哥哥,還等什麼!點齊兵馬,殺下山去,叫他們知道咱們的厲害!”
豹子頭林沖、雙鞭呼延灼等一眾悍將個個按捺不住,殺氣騰騰,只待一聲令下。
性如烈火的霹靂火秦明更是上前一步,抱拳請命,聲若洪鐘:“哥哥,末將願為先鋒,不破官軍,誓不回山!”
“末將楊志,也願同往!”青面獸楊志手按刀柄,目光銳利如刀,“高俅老兒,我與他有不共戴天之仇!”
然而,宋江卻緩緩抬手,壓下了眾人的請戰之聲。
他的目光沒有看向秦明和楊志,反而穿過人群,落在了末席一個面色有些蒼白的漢子身上。
“鄧龍兄弟,你出列。”
眾人一愣,目光齊刷刷地轉向了那個角落。
鄧龍,原二龍山頭領,歸順梁山後一直行事低調,此刻被點名,臉上閃過一絲驚慌,但還是硬著頭皮走了出來。
宋江從懷中取出一封薄薄的信箋,信封上並無字跡。
他將信遞給鄧龍,語氣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你看看這個。”
鄧龍顫抖著手接過,展開一看,剎那間面無人色,冷汗涔涔而下。
那上面並非什麼朝廷公文,而是一封筆跡模仿蔡京的密信副本,內容正是勸誘他為內應,裡應外合,事成之後封官許願的毒計——正是當初被公孫勝用計調包的那封血書的仿製品!
大廳內的空氣瞬間凝固。
所有人的目光都變得複雜起來,懷疑、審視、甚至帶著一絲敵意。
宋江的聲音再次響起,冰冷如鐵:“你曾為朝廷所誘,險些鑄成大錯。如今,高俅大軍壓境,正是你自證清白之時。”
鄧龍的身體抖得像風中的落葉,但他緊緊攥著那封信,猛地抬起頭,眼中迸發出一種決絕的光芒。
他沒有辯解一個字,而是昂首挺胸,環視眾人,然後,在所有人的注視下,雙手用力,將那封足以致命的密信撕得粉碎!
“我鄧龍既已入夥,便是梁山鬼!此生與朝廷不共戴天!”
他嘶吼著,將碎紙屑擲入一旁的火盆,火苗“轟”地一下竄起,瞬間將那些字跡化為灰燼,也彷彿燒掉了他心中最後的一絲懦弱與猶疑。
宋江看著他,眼中露出一抹讚許,隨即轉向眾人,朗聲道:“鄧龍兄弟的忠義,眾家兄弟有目共睹!外敵當前,我梁山上下,當同心同德,共抗強敵!”
一場足以引發內亂的危機,被他輕描淡寫地化解,反而變成了一次凝聚人心的宣誓。
風波剛平,旱地忽律韓伯龍快步呈上一卷羊皮地圖:“哥哥,這是官軍最新的糧道圖。高俅主力沿大運河南下,隨軍糧船三百餘艘,滿載精粟六十萬石,由殿前司都虞候劉光世親自押運,預計五日後抵達濟州水門,作為大軍後繼。”
宋江的目光落在地圖上那條蜿蜒的藍色水線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阮小七兄弟!”
“在!”活閻羅阮小七一步躥出。
“我命你即刻率領三百水軍精銳,偽裝成漁戶,駕五十艘小漁船,潛伏於梁山泊各處水口。從今日起,日夜散佈流言,就說我梁山內亂,鄧龍不滿哥哥我的打壓,即將叛變投敵,鬧得越大越好,要讓官軍的探子聽得一清二楚!”
阮小七嘿嘿一笑,拍著胸脯道:“哥哥放心,這等好事,俺最拿手!”
“張橫兄弟!”宋江又喚。
“哥哥請吩咐!”船火兒張橫出列。
“你帶二十名水性最好的嘍囉,今夜便動身,潛入濟州外的運河淺灣。高俅的糧船夜間必會擇淺灘停泊。你們的任務,就是用水下功夫,將桐油和石灰混合,悄無聲息地封堵他們糧船底部的龍骨接縫處。記住,下手要隱蔽,量要足,務必讓那些船在三日之內,自行滲水,沉於河道之中!”
張橫眼中精光一閃,抱拳領命:“哥哥妙計!神不知鬼不覺,讓他們變成一群水耗子!”
命令下達,眾人分頭行動。
當夜,宋江卻未安歇,他獨自一人,披著斗篷,來到了後山的鐵坊。
鐵坊內爐火熊熊,打鐵聲震耳欲聾。
神臂匠王鐵頭見宋江親至,連忙迎上,獻寶似的捧出一個木盒。
盒內,是十數枚嶄新出爐的銅印,上面赫然刻著“殿前司糧秣督運之印”的篆字,無論是字跡還是磨損痕跡,都與真印別無二致。
宋江滿意地點點頭:“辛苦王頭領了。去,命人將我們倉底那五百袋去年受潮的黴米拖出來,用這些假印蓋上封口,再混入真糧之中,然後把這批‘軍糧’的藏匿地點,‘不小心’透露給我們前幾日策反的那名官軍細作。”
一旁的韓伯龍聽得心驚肉跳,忍不住問道:“哥哥,此計雖妙,可萬一……萬一他們不上當,沒有來搶我們的糧倉呢?”
宋江轉過身,看著遠處黑暗中若隱若現的官軍營地火光,發出一聲冷笑,那笑聲裡充滿了對人性的洞悉與嘲弄:“十萬大軍,人吃馬嚼,一日耗糧便在三千石以上。他們勞師遠征,糧草是命根子。如今他們的運糧船隊即將出事,前線糧草必然告急。這批送到嘴邊的糧食,不是他們要不要的問題,而是他們不得不搶!”
三日之後,一切皆如宋江所料。
濟州前線送來加急快報:一支官軍偵騎果然按捺不住,突襲劫走了那批被“洩露”的梁山糧草。
高俅大喜過望,當即下令全軍換食新糧。
誰知開袋一看,米粒色澤暗沉,隱有黴味。
但軍情緊急,伙伕只得煮成米飯。
結果數千名士卒食後上吐下瀉,腹痛如絞,軍中瘟疫初起,哀嚎遍野。
高俅勃然大怒,當場怒斬了三名失察的運糧官,卻也只能下令全軍加快推進,試圖以一場速勝來擺脫困境。
與此同時,更讓他焦頭爛額的訊息傳來:大運河上,押運糧草的船隊接連有糧船莫名其妙地緩慢進水,一艘接一艘地沉沒。
河道上漂滿了散落的糧袋,官兵們費盡力氣打撈,也只得十之一二。
軍中開始流傳有“水鬼作祟”、“梁山妖法”的說法,士氣一落千丈。
押運主將劉光世心急如焚,力勸高俅暫緩進兵,先穩固糧道。
高俅卻斥其為“怯戰”,強令大軍不得停留,直撲梁山泊核心水域。
二龍山的高崖之上,夜風獵獵,吹動著宋江和鄧龍的衣袍。
遠處,官軍的營盤如同火龍,蜿蜒數十里,前鋒的烽火已經逼近了梁山泊的外圍水寨,喊殺聲隱約可聞。
鄧龍望著那片連天的火光,聲音因激動而有些沙啞:“哥哥……你從一開始,就知道他們會來搶那批黴米?”
宋江沒有回答,只是負手而立,深邃的目光彷彿穿透了夜幕:“人心如水,可載舟,亦可煮粥。我給他們一口餿飯,他們自己就會急著燒斷後路,把船鑿穿。”
風起雲湧,天際的烏雲越壓越低,將月色徹底吞噬。
就在此刻,宋江的目光越過遠處的烽火,投向了更為平靜,也更為致命的梁山泊南面水域。
那裡,風平浪靜,彷彿是暴風雨來臨前最後的死寂。
一場真正的血戰,才剛剛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