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斷龍口的雨(1 / 1)
暴雨如注,第三日的晨曦被厚重的烏雲死死扼住,天色晦暗得如同黃昏。
斷龍口外,高俅的中軍大營已是一片泥澤。
數千名官兵面色蠟黃,捂著肚子在營帳間穿梭,空氣中瀰漫著揮之不去的惡臭與草藥的苦澀。
高俅身披金甲,立於帥帳之前,臉色鐵青地看著自己這支病懨懨的大軍。
軍醫官戰戰兢兢地跪在他面前,聲稱是水土不服引發的“時疫”,實則心中叫苦不迭,他行醫半生,從未見過如此詭異的腹瀉,彷彿士兵們的五臟六腑都被掏空了力氣。
“廢物!”高俅一腳踹翻了軍醫官,“什麼時疫!分明是怯戰的藉口!本帥三萬精銳,竟被區區梁山草寇嚇破了膽!”他猩紅的目光掃過一眾將領,“傳我將令!全軍拔營,強渡淺灘,今日之內,必須踏平梁山賊寨!有敢退縮者,斬!”
將令如山,無人敢違。
早已疲憊不堪的官兵們在軍官的呵斥與鞭打下,深一腳淺一腳地踏入冰冷的泥水,朝著對岸梁山軍那看似沉寂的營寨發起了進攻。
他們不知道,那營寨中不過是楊志佈下的數千疑兵,而真正的殺機,正潛伏在他們頭頂和身側。
與此同時,梁山水泊深處的一座高崖上,宋江身披蓑衣,面沉如水,靜靜地注視著山下的一切。
他身旁的楊志早已按捺不住,手中長槍的槍刃在陰沉天光下泛著寒意:“兄長,官軍已動,為何還不讓我等出擊?只要一聲令下,我七山聯軍必叫他們有來無回!”
宋江卻緩緩搖頭,目光越過正在渡河的官軍,投向了他們後方那龐大而混亂的營地。
他的聲音平靜得可怕:“楊制使,莫急。等風,也等火。”
就在官軍主力盡數陷入淺灘,進退兩難之際,他們後方的糧草大營中,一個身影鬼魅般地閃過。
牛二將最後一罐火油潑灑在浸透了雨水的糧草堆上,劃燃了火摺子。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將那跳動的火苗扔了出去。
“轟——!”
火油與乾燥的內層糧草瞬間相遇,一團巨大的火球沖天而起,濃煙滾滾,將整個天幕都染成了不祥的橘紅色。
火光映照在每一個官兵驚恐的臉上,後路被斷,軍心大亂!
“就是現在!”高崖之上,宋江猛地扯下蓑衣,露出裡面的玄色勁裝。
他一把奪過親兵手中的紅色令旗,用盡全身力氣,朝著斷龍口大堤的方向奮力一揮!
那面紅旗,如一道撕裂晨曦的血色閃電!
駐守在大堤隱蔽處的王鐵頭看見了旗號,他怒吼一聲,將手中的火把狠狠砸向那條延伸至堤壩基岩深處的引線。
“嘶嘶——”火線如毒蛇般飛速竄動。
下一刻,山崩地裂般的巨響炸開!
千斤火藥的威力在瞬間釋放,將年久失修的斷龍口大堤從根基處徹底撕裂!
“轟隆隆!”
被暴雨和上游山洪積蓄了兩日兩夜的梁山泊水位,終於找到了宣洩口。
渾濁的巨浪排空而起,形成一道十數丈高的水牆,形如一條掙脫了束縛的遠古怒龍,咆哮著,翻滾著,以雷霆萬鈞之勢,撲向了官軍的大營和正在渡河的數萬將士!
戰馬的悲鳴,士兵的慘叫,兵刃的碰撞,全被這驚天動地的水聲吞噬。
帥帳如同紙糊的一般被瞬間捲走,數不清計程車卒在洪流中掙扎著,旋即被泥沙和斷木裹挾而去,再無蹤影。
“殺!”
就在官軍被洪水衝得七零八落,徹底喪失建制之際,對岸高地上,魯智深手持六十二斤水磨禪杖,率領五千精兵如猛虎下山般衝殺而出!
禪杖揮舞如風,沾著即死,磕著即傷,官軍潰兵根本無法組織起任何有效的抵抗。
“弟兄們,隨我殺!”楊志也終於接到了出擊的命令,他將壓抑已久的怒火盡數灌注於槍尖之上,率領七山聯軍從正面直搗而入。
他們如同狼群闖入了被洪水驚散的羊圈,開始了酣暢淋漓的收割。
高俅在親兵的簇擁下,狼狽地爬上了一艘小舟,拼命向外圍逃竄。
他回頭望去,只見到處是自己人的屍體和滔天的洪水,那面“征討梁寇”的帥旗早已不知所蹤。
他驚魂未定,小舟卻猛地一震,一道矯健的身影破水而出,正是“浪裡白條”張順!
“高太尉,哪裡走!”張順立於船頭,不等高俅反應,一記乾脆利落的窩心腳,直接將這位大元帥踹進了齊腰深的泥沼之中。
高俅在泥水裡撲騰著,金甲和官袍沾滿了汙泥,活像一隻落水狗。
岸邊的梁山兒郎們見狀,齊聲唱起了早已編好的俚曲:“東京來的高太尉,威風凜凜真神氣!一朝掉進水泊裡,不如俺家阮小五!”
張順一把奪過高俅腰間的帥印和文書,又在泥水裡撈起了那面傾覆的帥旗,大笑著潛入水中,轉瞬便消失不見。
遠處的高地上,副將劉光世率領著萬餘殘部,背水列陣。
他看著眼前的慘狀,沒有下令投降,卻也沒有再戰。
他只是默默地指揮著部下,收攏那些還有一口氣的傷兵,
大雨漸歇,洪水緩緩退去,斷龍口內外屍橫遍野,觸目驚心。
宋江走下高崖,立在那面繳獲來的帥旗前。
他伸出手,輕輕撫摸著旗上用金線繡著的“征討梁寇大元帥”幾個大字,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淡然道:“這面旗,倒了。明日,該我梁山的‘替天行道’大旗,指向東京了。”
這時,韓伯龍快步來報:“公明哥哥,那劉光世並未退走,只派人送來一封書信,信上只有一句話——‘願聞公之志’。”
宋江接過信,看也未看,便將其遞還給韓伯龍。
“派人送一批最好的金瘡藥和乾淨的吃食過去,再附上一句話給劉將軍:天下未定,英雄不問出處。”
夜幕降臨,梁山泊上燃起了連天的篝火。
慶功宴上,酒肉飄香,歡聲雷動。
曾在黃泥崗被劫了生辰綱的鄧龍,此刻卻主動端著酒碗走到宋江面前,滿臉赤誠地敬酒:“宋江哥哥,我兒昨日從山下的講武堂來信,信中說,教官告訴他們——忠義不在出身,不在朝堂,而在人心所向,刀鋒所指!”
宋江聞言,眼中火光跳動,他接過酒碗,與鄧龍重重一碰,仰頭一飲而盡。
酒宴持續到深夜,喧囂漸漸散去。
宋江獨自站在聚義廳前,望著山下那片臨時搭建、戒備森嚴的俘虜營。
數萬官軍俘虜,如同一座沉寂的火山,其中不乏驍勇善戰的將門虎子。
他們現在是敗軍之將,但骨子裡的驕傲和武藝卻未曾消磨。
一名心腹頭領悄然來到他身後,低聲道:“哥哥,俘虜營已經安置妥當。大部分人都已喪膽,唯有少數幾個朝廷的都統制,依舊桀驁不馴,叫嚷著要與我等死戰到底。”
宋江凝視著那片黑暗中的營地,良久,才緩緩開口,聲音在清冷的夜風中顯得格外清晰:“匹夫之勇,不足為慮。但有一人,其麾下的鐵甲騎兵陣法,若為我所用,可橫行天下。”他頓了頓,
“去,把那個擅使雙鞭,號稱能以‘連環馬’陣踏平天下的將軍,‘請’到聚義廳來。我要親自會會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