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敗軍之將的飯碗(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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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龍口大捷三日後,梁山泊的俘虜營依舊殺氣未消,只是這股殺氣,被一種詭異的平靜包裹著。

營中百餘名被俘的朝廷軍官,並未如預想中那般淪為階下囚,反而被悉數遷入一處名為“將校別院”的所在。

青磚瓦房,床榻齊整,每日三餐酒肉不缺,竟是與梁山頭領一般的伙食待遇。

這份厚待,對敗軍之將而言,無異於最尖銳的羞辱。

尤其是雙鞭將呼延灼,自踏入別院,便粒米未進,滴水不沾,存了死志。

負責巡診的神醫鄭良,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藥湯走進呼延灼的房間。

湯中,飄著一股濃郁的參味。

“將軍,鐵打的身子也經不住這般折騰。”鄭良將藥碗放在桌上,聲音溫和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力道。

呼延灼雙目緊閉,面如死灰,對他的話置若罔聞。

鄭良也不惱,自顧自地說道:“我奉宋公明哥哥之命,為將軍調理身子。這湯里加了上好的人參,吊著將軍一口氣。將軍想死,容易,但宋頭領說了,不能讓將軍死得這般窩囊。”

呼延灼猛地睜開眼,眼中血絲遍佈,怒火彷彿要噴薄而出:“無非是想折辱於我,何必惺惺作態!”

鄭良輕輕一嘆,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極低,彷彿貼著他的耳邊說:“將軍若就此死了,誰為令郎鳴冤?”

“你!”呼延灼如遭雷擊,一把抓住鄭良的衣領,手背青筋暴起,“你們對鈺兒做了什麼?”

鄭良任由他抓著,眼神平靜無波:“我們什麼都沒做。但將軍以為,你兵敗被俘,東京城裡的高太尉,會放過你的家人嗎?”

一句話,如一盆冰水,從呼延灼頭頂澆下。

他渾身一顫,抓著鄭良的手無力地鬆開,眼神中的滔天怒火瞬間被徹骨的冰寒所取代。

他沒有再言絕食,只是默默地端起那碗參湯,一飲而盡。

湯藥苦澀,卻遠不及他此刻的心。

與此同時,聚義廳內,宋江正與韓伯龍進行一場密談。

“按我說的辦,立刻造兩份名冊。”宋江的手指在桌案上輕輕敲擊,發出沉穩的韻律,“一份是真的,將所有真心歸順的校尉名字錄上,即刻送往講武堂備案,按功受訓。另一份,是假的。”

韓伯龍神色一凜:“哥哥的意思是?”

“假的這份,就寫此次被俘的朝廷將官,無一例外,盡數反叛,自願落草為寇。尤其要將呼延灼、關勝等人的名字,用硃筆圈在最前面。”宋江記住,要做得天衣無縫,讓他深信不疑。”

韓伯龍領命,正欲退下,宋江又叫住了他。

“還有一件事。”宋江遞給他一封早已寫好的信,“找個機靈的弟兄,扮作從呼延灼府中逃出的家奴,帶著這封‘家書’來投奔梁山。再安排一隊人馬,扮作朝廷的密探,在半路‘截殺’。務必讓這位‘家奴’死在離別院不遠的地方,而這封信,要‘機緣巧合’地,送到呼延灼本人手上。”

韓伯龍接過信,只看了一眼信封上“吾兒呼延鈺親啟”的字樣,便已心領神會,躬身道:“哥哥深謀遠慮,小弟這就去辦。”

當夜,狂風大作,暴雨傾盆。

豆大的雨點砸在屋瓦上,噼啪作響,彷彿千軍萬馬在奔騰。

宋江沒有帶任何隨從,獨自提著一盞防風燈籠,深一腳淺一腳地走進了將校別院,推開了呼延灼的房門。

呼延灼正對著窗外出神,窗外是無盡的黑暗與雨幕,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宋江沒有勸降,甚至沒有提一個“降”字。

他將燈籠放在桌上,昏黃的光暈驅散了些許寒意。

“呼延將軍,”宋江的聲音在狂暴的雨聲中顯得異常清晰,“我只問你一件事。倘若你現在能插翅飛回東京,你覺得,高太尉是會為你請功,在忠烈祠給你立一塊牌位,還是會先賞你一頓水火棍,再治你一個失土喪師之罪?”

呼延灼身軀一震,緩緩閉上雙眼,嘴唇抿成一條剛硬的直線,不發一語。

朝堂的險惡,他比誰都清楚。

勝了,是君王天恩,將帥無功;敗了,便是萬劫不復,罪及家人。

宋江見狀,從懷中取出那封沾染了些許“血跡”和泥水的家書,輕輕放在桌案上,燈光恰好照亮了信封上的字跡。

“你忠的是那個視你為走狗的朝廷,還是你那個,或許正在邊陲風雪裡,為你牽馬送飯的兒子?”

說完,宋江轉身便走,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他甚至沒有收回那盞燈籠,任由那一點微光,在漆黑的囚室中,為這個掙扎的靈魂留下一絲光亮。

第二日清晨,雨過天晴。

一聲爆響,呼延灼的房門連同窗欞一同被一股巨力震得粉碎。

一道魁梧的身影從中衝出,赫然是披掛整齊、手持雙鞭的呼延灼。

他雙目赤紅,滿身煞氣,如一頭被逼入絕境的猛虎,直闖校場。

“誰敢與我一戰!”

一聲怒吼,聲震四野。

校場上正在操練的梁山士卒無不駭然,紛紛停下動作,驚疑不定地望著這個煞神。

“我來會你!”人影一閃,青面獸楊志手持朴刀,應聲而出。

他同樣出身將門,最是理解呼延灼此刻的心情。

話音未落,雙方便已戰作一團。

鞭影如山,刀光似雪,金鐵交鳴之聲不絕於耳。

兩人轉瞬鬥了三十餘合,竟是棋逢對手,難分高下。

圍觀的梁山將士看得心驚肉跳,“雙鞭”呼延灼之威,名不虛傳!

就在此時,宋江登上校場高臺,朗聲喝道:“都住手!”

楊志與呼延灼各自收招,喘著粗氣,怒目而視。

宋江的目光掃過全場,最終落在呼延灼身上,聲音洪亮:“今日此戰,非為比武,乃是試心!我梁山敬重英雄,呼延將軍若仍心念舊主,宋某絕不強留,這便備馬送行,任將軍回京領罪送死!”

他話鋒一轉,聲音愈發激昂:“但將軍若願為生者而戰,為復仇而戰,為掙一條活路而戰,我梁山泊八百里水域,十萬兄弟,便容你再掌兵權,重整旗鼓!”

呼延灼粗重地喘息著,胸口劇烈起伏。

宋江的話,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回京送死?

還是為生者戰?

答案,早已在他看到那封家書時,便已註定。

良久,他仰天發出一聲悲憤的長嘯,猛然將手中沉重的鐵鞭狠狠插入腳下的泥土之中,鞭杆兀自嗡嗡作響。

“我呼延灼,不降草寇……”他一字一頓,聲音沙啞而決絕,“只降——活路!”

當夜,宋江即刻下令,由韓伯龍調撥五百名精銳騎兵,配以百副嶄新鎧甲,交予呼延灼統領,賜番號“鐵鞭營”。

同時,他再派神醫鄭良隨營聽用。

“鄭良兄弟,”宋江拍了拍鄭良的肩膀,“治傷者,亦治心。呼延將軍的心病,還需你多費心了。”

將校別院的另一間房內,大刀關勝立於窗前,靜靜地看著校場上發生的一切。

他看到呼延灼接過兵符,翻身上馬,在月光下試演著騎術,手中鐵鞭遙指長空,新編的鐵鞭營士卒竟自發地為他讓開一條道路,眼神中滿是敬畏。

關勝冷哼一聲,神色複雜難明。

他緩緩轉過身,從懷中摸出一卷極薄的竹簡,上面密密麻麻地燒錄著他這幾日暗中記下的梁山各處關隘佈防圖。

他盯著竹簡看了許久,最終,決然地將其投入了身旁的火盆。

火光升騰,映亮了他晦暗的臉。

竹簡在烈焰中蜷曲、焦黑,化為灰燼。

聚義廳的燈火徹夜通明。

林昭雪看著窗外連成一片的篝火,輕聲對宋江道:“哥哥這一手,恩威並施,攻心為上,實在是高。”

宋江微微一笑,目光深邃地望著那片如同倒灌人間星河般的火光,緩緩道:“斷人退路,是下策。不如,給他一條更寬的前路。”

風,自梁山泊水面吹來,捲起漫天篝火的星子。

山寨的歡慶聲、操練聲、戰馬的嘶鳴聲混雜在一起,織成一曲雄渾而充滿生機的交響。

然而,在這片喧囂的光明之下,無人注意到,聚義廳厚重屋簷的陰影裡,一道比貓更輕盈、比風更迅捷的黑影,正無聲無息地剝離黑暗,朝著那燈火最盛之處,悄然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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