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侄兒的刀沒砍下去(1 / 1)
那道黑影貼著屋簷的陰影滑行,動作比夜梟還要寂靜。
聚義廳內,酒酣耳熱,梁山頭領們正高聲議論著新降的猛將呼延灼,無人察覺死神已悄然叩門。
宋江端坐主位,臉上掛著招牌式的溫厚笑容,正與吳用低聲交談,規劃著下一步的戰略。
就在此時,一道寒光陡然從大廳入口的廊柱陰影裡爆射而出,如毒蛇吐信,直刺宋江咽喉!
“保護公明哥哥!”
一聲雷霆般的暴喝炸響,距離宋江最近的“鐵頭”王英反應最快,他本是粗人,不懂什麼精妙招式,卻有一身蠻力。
電光石火間,他甚至來不及拔刀,直接將手中喝酒用的粗瓷大碗狠狠擲了出去!
“鐺!”
瓷碗與短刀精準碰撞,碎瓷四濺,那道寒光被砸得一偏,刀尖險險擦著宋江的衣領劃過,帶起一陣勁風。
刺客一擊不中,身形在半空一擰,竟想借力再刺。
但王英已如猛虎下山般撲到,蒲扇大的手掌不抓兵刃,直接抓向刺客的手腕。
刺客手腕一抖,短刀靈巧地翻轉,反撩王英的掌心。
可王英渾然不懼,手掌竟不閃不避,硬生生迎著刀刃抓了下去!
只聽“噗”的一聲悶響,鮮血淋漓,王英的手掌竟死死攥住了那柄鋒利的短刀,刀刃嵌入血肉,他卻眉頭都不皺一下,另一隻鐵鉗般的大手已鎖住了刺客的脖頸,猛地向地上一摜!
“砰!”
刺客被這股巨力砸得七葷八素,手中短刀再也握不住,噹啷落地。
眾頭領這才反應過來,呼啦一下圍了上來,火把的光亮瞬間照亮了刺客的臉。
竟是一個眉清目秀的少年,看年紀不過十五六歲,嘴角還帶著一絲絨毛,此刻雖然被制住,一雙眼睛卻像憤怒的狼崽,死死瞪著宋江,充滿了不共戴天之仇。
“哪裡來的黃口小兒,敢來太歲頭上動土!”李逵怒吼一聲,抄起板斧就要往下劈。
“住手!”宋江沉聲喝止,他從座位上站起,面色雖有些蒼白,但眼神依舊鎮定。
他走到少年面前,揮手示意王英放開他,只讓人將他反綁起來。
“你是何人?為何要刺殺我?”宋江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少年昂著頭,脖子上滿是倔強:“我乃關勝侄兒,關鈴!我叔父乃朝廷大將,忠義無雙,卻被你們這群草寇所擒。我此來,便是要斬你這賊首,救我叔父於水火!”
此言一出,滿堂譁然。
眾人這才明白,這竟是關勝的侄兒。
一時間,廳內殺氣更盛,不少頭領都認為此子留不得,否則後患無窮。
宋江卻擺了擺手,示意眾人安靜。
他非但沒有動怒,反而親自上前,為關鈴解開了繩索,又命人搬來一張椅子,倒上一碗酒,推到他面前。
“好一個忠義少年!”宋江讚歎道,“你為你叔父報仇,千里奔襲,這份膽識和孝心,宋某佩服。”
關鈴警惕地看著他,並不領情:“貓哭耗子假慈悲!要殺便殺,何必多言!”
宋江微微一笑,端起自己的酒碗:“關鈴,我問你,你叔父若已死於我梁山之手,你來殺我,是為他報仇,此乃大義,我宋江引頸就戮,絕無怨言。但他若在梁山活得好好的,你這一刀下來,非但殺不了我,反而讓你叔父陷入不忠不義的境地,你這便是害他。你說,你是義,還是害?”
關鈴聞言一窒,雙目圓睜:“一派胡言!我叔父忠肝義膽,寧死不降!他豈會苟活於賊巢之中!”
“是麼?”宋江的笑容變得意味深長,“口說無憑,你隨我來,親自去問問他,不就一清二楚了?”
說罷,宋江不顧眾人勸阻,竟真的讓人帶著關鈴,穿過重重守衛,來到了關勝被軟禁的院落。
院門推開,關勝正獨自在月下擦拭著他的青龍偃月刀,聽聞動靜,抬頭望來,當他看清被帶進來的人竟是關鈴時,臉色瞬間煞白。
“叔父!”關鈴見到關勝安然無恙,先是一喜,但旋即看到他雖未受刑,卻身處此地,心中的悲憤與屈辱瞬間沖垮了理智,嘶吼道,“叔父!您怎能……怎能屈身於這群草寇麾下!”
關勝看著侄兒眼中那熟悉的、屬於關家人的烈火,以及那份不解與失望,心如刀絞。
他猛地一步上前,不等關鈴再說下去,一記響亮的耳光反手摑在了他的臉上!
“啪!”
清脆的響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
關鈴被打得一個趔趄,捂著臉,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叔父。
“誰讓你來的!”關勝的聲音在顫抖,既是憤怒,也是心疼,“誰讓你來送死的!你以為這裡是什麼地方!你死了,我如何向你死去的爹孃交代!”
積壓在心中的所有委屈、憤怒和不解,在這一巴掌下徹底爆發。
關鈴“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抱著關勝的腿放聲痛哭:“可是叔父……您是朝廷的將軍,是關某的後人啊!我們關家人的臉,不能丟啊!”
關勝的身軀劇烈地一震,他閉上眼,任由侄兒的哭聲撕扯著自己的內心。
良久,他才緩緩睜開眼,扶起關鈴,聲音沙啞地嘆了口氣:“痴兒……我若不活,這世上,還有誰來教我關家的刀法?難道要讓它就此斷了傳承嗎?”
那一夜,關鈴被安置在了旁邊的客舍。
他驚愕地發現,這裡窗明几淨,被褥全新,送來的飯食竟是士官級別的待遇。
第二天一早,他看到院外校場上,許多與他年紀相仿的梁山少年正在呼喝操練,騎馬射箭,朝氣蓬勃,竟無半點匪氣,更無人對他這個“刺客”有絲毫欺辱。
與此同時,梁山的“懷柔”攻勢也正式展開。
軍功司主事韓伯龍親自登門,向關勝宣講宋江特意為降將制定的“優待七條”:一,可攜帶親兵僕從,待遇不變;二,可參與聚義廳議政,共商軍機;三,可隨時檢閱梁山兵馬,提出建議;四,家中子弟可入梁山講武堂,由專人教習;五,家屬親眷受梁山庇護,確保安全;六,但凡立功,與梁山元老同賞,絕不偏私;七,若戰事失利,功過分明,絕不連坐。
條條框框,皆是針對關勝這樣的將門世家最在乎的尊嚴、權力和傳承。
緊接著,屯田司主事董芳也主動請纓,為關勝詳細講解梁山的後勤排程之法。
他攤開一張張賬冊,指著上面密密麻麻的數字:“關將軍請看,我梁山屯田自給,軍械自造。軍餉三日一結,糧草五日一發,從無一日拖欠。而朝廷呢?撥下來的軍餉,層層剋扣,到了底層兵卒手裡還剩幾成?將軍麾下的將士,有多少人是半年沒見過餉銀的?”
董芳的話像一記記重錘,敲在關勝的心上。
他沉默地聽著,目光首次從自己的青龍刀上移開,落在了那些賬冊圖表上。
許久,他抬起頭,第一次主動開口索要了東西:“可否將梁山的軍制、兵種配置圖冊,借我一觀?”
三日後,關鈴再次持刀,出現在了宋江的議事大帳之外。
這一次,梁山眾頭領如臨大敵,個個手按兵器,怒目而視。
宋江聞訊走出大帳,面色平靜。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關鈴在看到宋江的瞬間,突然將短刀插回腰間,雙膝一軟,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宋頭領!”他的聲音依舊清亮,卻少了之前的戾氣,多了一份鄭重,“我叔父說……他說,你若能讓他親眼見到家人平安無恙,他便……願——試一試。”
那句“試一試”,說得極為艱難,卻像一道驚雷,讓在場所有人都愣住了。
宋江眼中精光一閃他上前扶起關鈴,沉聲道:“好!一言為定!”他立刻轉身,對身後的韓伯龍下令:“即刻派出兩路最精幹的細作!一路,火速趕赴解州,暗中尋訪關將軍家眷,摸清底細,只探不擾!另一路,偽裝成朝廷驛使,沿途散佈訊息,就說‘大刀關勝已降梁山,朝廷震怒,不日將抄沒其家,家眷盡數充軍三千里’!”
吳用撫須點頭,此計甚妙。
前者是找到目標,後者則是逼著目標主動“逃亡”,屆時梁山再以“義士”身份出手“救助”,便能將關勝一家的人心,徹底收入囊中。
命令下達,梁山這部精密的戰爭機器立刻高速運轉起來。
當天深夜,關勝獨坐在院中,心中翻江倒海。
他既為自己的決定感到一絲解脫,又為前路的未知感到茫然。
就在這時,一陣清脆的孩童嬉笑聲,忽然從院牆外隱隱傳來。
那笑聲……那笑聲如此熟悉!
關勝猛地站起,心跳如鼓。
他幾步衝到院門口,一把推開虛掩的木門。
月光下,只見不遠處的空地上,幾個孩童正在月下蹴鞠,其中一個跑得最歡快、笑得最響亮的,不是他日思夜想的獨子,又是何人!
他兒子懷裡,甚至還抱著一把嶄新的木製大刀,顯然是新得的玩具。
“孩兒!”關勝的聲音哽咽了。
他的兒子聽到呼喊,轉過頭來,看到父親,立刻歡叫著跑了過來:“爹爹!你看!這是董芳叔叔給我做的青龍刀!”
關勝一把將兒子緊緊摟在懷裡,虎目之中,淚光閃動。
他能感受到兒子的體溫,能聞到他身上陽光和泥土的氣息,他安然無恙,甚至……很快樂。
這時,董芳的身影從暗處悄然走出,手中捧著一封家書,恭敬地遞了上來:“將軍,這是夫人託人送來的信。她說,朝中已有奸臣進讒言,家中旦夕不保。夫人還言,只要將軍能活下去,關家的門楣,便不算墮了。”
關勝顫抖著手接過家書,展開一看,熟悉的字跡映入眼簾,信末那句“君若安好,家亦無恙”,徹底擊潰了他心中最後一道防線。
他仰天長嘆,良久,良久。
最終,他緩緩走回院中,重新取過那柄陪伴他半生的青龍偃月刀,立於月下。
他深吸一口氣,手腕一沉,一招一式,緩緩行了一套精純無比的家傳刀法。
刀光如水銀瀉地,在夜色中劃出一道道璀璨的銀練,刀風呼嘯,映著遠處山巔之上那面迎風招展的“替天行道”盟旗。
旗未落,心已動。
遠處的山崖上,宋江憑欄而立,夜風吹拂著他的衣袍。
他望著關勝院中那閃動的刀光,嘴角露出一絲微笑,對身旁的韓伯龍淡淡說道:“明日,讓關鈴去校場,教新來的弟兄們使刀。”
風起,山巔的鐵旗被吹得獵獵作響,其聲如催,恍若戰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