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刀下留人之後(1 / 1)
山霧尚未散盡,校場之上已是刀風呼嘯。
數十名新兵排列成陣,關鈴手持一柄沉重木刀,立於陣前。
他年紀雖輕,眉宇間卻透著一股與生俱來的英氣,聲音清亮,傳遍了整個校場:“我叔父關勝,乃河東名將,一身武藝,傳自家祖雲長公!今日我教你們的,不是什麼花哨的殺人之術,而是沙場之上,能救你們性命的保命之技!都給我看仔細了!”
新兵們聞言,神情皆是一凜,手中木刀握得更緊。
然而,他們的目光卻總是不由自主地,越過關鈴的肩頭,投向了場邊那座臨時搭建的高臺。
高臺之上,關勝負手而立,身形如松。
他面無表情,眼神深邃地望著遠方翻湧的雲海,彷彿這校場的喧囂與他全無干系。
他身上的精鐵鎧甲早已換下,取而代之的是梁山制式的青布長袍,這身裝束讓他看起來少了三分沙場煞氣,多了幾分文士的儒雅。
可腰間那柄青龍偃月刀,依舊如沉睡的巨龍,刀鞘上古樸的紋路在晨光下閃爍著幽冷的光,無聲地昭示著主人的身份與驕傲。
一個身影悄無聲息地靠近,正是梁山掌管錢糧的頭領董芳。
他躬身遞上一卷厚實的冊子,正是梁山的《軍需排程冊》。
他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將軍,此乃山寨三軍的糧餉排程之策。若您願一閱,便知梁山‘三日一餉,犒勞三軍’,絕非虛言。”
關勝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彷彿那關乎數萬人生計的冊子,還不如天邊的一片雲彩。
他沒有接,只是淡然開口,問的卻是另一件事:“我兒關鈴昨夜所玩的那個蹴鞠,可是真皮所制?”
董芳微微一愣,隨即臉上露出瞭然的笑意,這才是關勝真正的軟肋。
他恭敬地答道:“回將軍,正是。上好的牛皮縫製,內裡填充了壓實的潔白羊毛,與東京城裡那些王孫貴胄所用之物,一般無二。小將軍天資聰穎,如今已入了少年騎射營,由豹子頭林沖教頭親自指點騎射之術。”
關勝的身體幾不可察地一僵。
林沖,八十萬禁軍教頭,名震天下的槍棒宗師。
讓他來教自己的兒子,這已非優待,而是傾心培養。
他沉默了,良久,那垂在身側的手終於緩緩抬起,接過了那捲《軍需排程冊》。
當指尖觸碰到粗糙的冊頁時,這位威震一方的名將,指尖竟有了一絲輕微的顫抖。
與此同時,聚義廳內,宋江正聽著韓伯龍的回報。
“頭領,解州傳回密報。”韓伯龍壓低聲音,眼中閃著精光,“按您的吩咐,關夫人在攜幼子夜遁的路上,果真遇到了一夥‘潰兵’的劫掠。危急關頭,我方派出的‘義軍’恰好路過,將人救下。如今,夫人與小公子已安然無恙,被安置在鄆城的一處別院之中,衣食住行,一應如舊,無人驚擾。”
宋江端坐於虎皮椅上,面色平靜地聽著,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
他點了點頭,對韓伯龍的辦事能力頗為滿意,但這還不夠。
他沉吟片刻,你派個機靈的兄弟,設法將關家在解州祖祠裡的牌位,‘不經意’地遺落在關將軍的院子裡。
記住,要做得像是一場意外。”
韓伯龍心領神會,躬身領命而去。
是夜,月涼如水。
關勝的獨院之內,幾尊古樸的木製牌位被整齊地擺放在一張臨時搭建的香案上。
正是關家列祖列宗的牌位。
關勝一身素衣,長跪於牌位之前,點燃了三炷清香。
青煙嫋嫋,映著他堅毅而複雜的臉龐。
他沒有說話,只是一個頭一個頭,沉重地磕了下去。
冰冷的地面,彷彿也承載不起這份來自血脈的沉重。
這一跪,便是良久。
次日午時,關勝主動求見宋江。
他踏入聚義廳,步伐沉穩,目光直視宋江,既不言投降,也不提忠義,只開門見山地問道:“宋公明,關某有一問。若我為梁山操練兵馬,可否容我親身一試陣法之威?”
此言一出,廳內眾人皆是一驚。這既是考驗,也是投名狀。
宋江聞言,非但沒有疑慮,反而朗聲大笑,當即起身:“將軍乃當世名將,有此要求,理所應當!來人,即刻開放‘演武臺’,請豹子頭林沖、行者武松二位頭領列席觀陣!”
演武臺乃是梁山專為高階將領推演陣法、切磋武藝所設的最高規格校場。
片刻之後,關勝披掛整齊,翻身上馬。
他手中那柄青龍偃月刀在陽光下劃出一道耀眼的弧光,起手便是家傳絕學——七十二路“斷河斬”。
一時間,刀光如匹練,刀氣如寒霜。
人隨馬走,刀隨人動,每一刀劈出,都帶著撕裂空氣的銳嘯。
刀鋒並未對準任何人,只是朝著演武臺邊的空地斬去。
只聽得“轟!轟!”數聲巨響,刀鋒所過之處,堅硬的黃土地竟被硬生生犁開一道道深溝,碎石迸濺,塵土飛揚!
一套刀法演畢,關勝勒馬收刀,橫刀於胸前,面不改色,氣不喘。
整個演武臺,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固在那幾道深可及膝的刀痕上,心中翻江倒海。
這等威力,若是斬在人身上,便是穿著最精良的鐵甲,怕也如斬瓜切菜一般。
良久,觀陣席上的林沖緩緩站起身,目光中滿是凝重與讚歎,他一字一句地說道:“關將軍此刀法,剛猛無儔,大開大合,可於萬軍之中,直破重甲騎兵之陣!”
一言,便為關勝在梁山的地位,定了乾坤。
當夜,關鈴興奮地回到叔父的住處,卻見叔父正用一塊柔軟的綢布,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著那柄青龍偃月刀,動作輕柔,彷彿在撫摸一位久別的故人。
月光透過窗欞,灑在刀刃上,反射出森然的寒光。
“叔父……”關鈴輕聲喚道。
關勝沒有回頭,只是低聲呢喃,像是在對刀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鈴兒,明日一早,你去告訴宋公明——我關家這柄刀,願為梁山,守一方安寧。”
關鈴整個人都僵住了,他愣愣地看著叔父的背影,一股巨大的狂喜瞬間沖垮了理智。
他用力地點了點頭,甚至忘了回話,轉身便如一陣風般衝了出去,直奔宋江的府邸而去。
山風穿過林間,發出嗚嗚的聲響。
宋江的住處依舊燈火通明。
他立於燈下,身影被拉得頎長,韓伯龍正垂手侍立一旁。
聽著遠處傳來的急促腳步聲,宋江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微笑,他沒有回頭,只是平靜地對韓伯龍吩咐道:“傳令下去,明日校場,高設‘將星臺’,遍插旌旗,請關勝將軍登臺,親自為眾家兄弟授陣。”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掌控一切的沉穩。
今夜的風,似乎比昨日更急,吹散了最後的猶豫,也吹響了明日的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