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碑不是石頭刻的(1 / 1)
天色初亮,南門下的喧囂已如初沸的滾水,將黎明的靜謐徹底攪碎。
一座丈許高的青石碑,不知何時、被何人立在了城門正中,彷彿從地底憑空生長出來一般。
它粗礪、古樸,未經任何雕琢,碑身上下無一字碑文,只在正中央,鐵畫銀鉤般刻著兩個大字——再生。
字跡剛勁,入石三分,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絕。
圍觀的百姓越來越多,從最初的驚奇、揣測,漸漸化為一種壓抑的激動。
他們對著那兩個字指指點點,竊竊私語,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複雜的神情。
這兩個字,對別人而言或許只是尋常詞彙,但對死裡逃生的濟州人來說,卻重如千鈞。
人群中,一個衣衫襤褸的老農死死盯著那塊石碑,渾濁的眼珠一動不動,乾裂的嘴唇哆嗦著。
突然,他雙膝一軟,重重跪倒在地,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的嚎哭:“再生?好一個再生!若不是宋頭領開倉放糧,我一家七口餓死三個,剩下的也早就填了溝壑!哪還有命站在這裡看什麼‘再生’!今日哪還有人給濟州立碑!”
這一聲哭嚎,彷彿一根火柴丟進了乾草堆,瞬間點燃了所有人的情緒。
壓抑的激動化作奔湧的淚水,許多人跟著跪了下來,哭聲響成一片。
那不是悲傷的哭,而是一種劫後餘生、百感交集的宣洩。
就在此時,一陣米粥的香氣從人群后方傳來。
眾人回頭,只見柳氏帶著十餘個婦人,抬著幾口大鍋,正艱難地穿過人群。
她們的臉上雖有疲憊,眼神卻亮得驚人。
她們將熱氣騰騰的米粥一碗碗盛好,先遞給守城計程車卒,又分給那些衣不蔽體的流民。
柳氏走到那老農身前,將一碗粥塞進他手裡,朗聲說道:“老丈,快吃吧,暖暖身子。我們姐妹們得了宋頭領的恩惠,連夜趕製了三百件軍衣,今日一併送來。我們不求什麼賞賜,只為報答當初那一斗救命的米!”
三百件軍衣!
人群徹底沸騰了。
一個微不足道的石碑,竟牽出了一場全城百姓自發的感恩浪潮。
訊息如長了翅膀,飛速傳遍濟州城的大街小巷。
很快,城中百姓自發行動起來,有人捐出自家門前的青磚,有人扛來拆房剩下的石料,他們要用全濟州最好的材料,為宋江重立一座功德碑,一座比眼前這塊更宏偉、更氣派的豐碑!
州衙之內,孫清臉色凝重,快步衝進大堂,聲音裡帶著一絲急切:“哥哥,大事不妙!南門百姓要為您立功德碑,若真讓此碑立起,上書‘活我萬民宋公明’之類的字眼,這便是公然頌賊!訊息傳到東京,朝廷必受奇恥大辱,恐將不計代價,與我等死戰到底!”
宋江正在沙盤前推演,聞言緩緩抬起頭,目光平靜如水。
他放下手中的小旗,沉聲道:“走,去看看。”
當宋江出現在南門時,喧鬧的人群瞬間安靜下來。
他沒有走向那塊石碑,而是站在了萬眾之前,目光掃過每一張激動而質樸的臉。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清晰地傳遍全場:“鄉親們,我宋江看到了,也聽到了。但我告訴你們,功德碑不是用石頭刻的,它是用你們每一個活下來的命堆起來的!只要你們活著,活得好,就是對我宋江最大的功德碑!”
他話鋒一轉,手臂猛地一揮,指向那塊孤零零的石碑:“今日,此地不立碑,立一座‘安民臺’!從今往後,每月初一,我宋江都將在此臺上,開倉放糧,審案斷訟,發貸放物!濟州政務,要讓所有人親眼得見,親耳得聞!這,才是我要的‘再生’!”
一番話擲地有聲,百姓先是愕然,隨即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
不立虛名之碑,而立萬民之臺!
這比任何華麗的碑文都更能安撫人心!
宋江趁熱打鐵,對身旁的孫清下令:“孫先生,你當場登記,評選出‘首善之家’十戶,賜‘濟州脊樑’牌匾,以柳氏為首!”
柳氏愣在原地,隨即熱淚盈眶。
百姓們更是歡呼雀躍,再也無人提及立碑之事。
風波平息,州衙之內,新的訊息不斷匯來。
耿全快步呈上文書,臉上是掩不住的喜色:“哥哥,快腳遞七日之內,已向周邊州縣送出通文三百六十一封,已有十七個村寨的流亡農戶迴流,人數超過兩千!更有一樁奇事,原先逃亡的富戶周員外,前幾日遣家僕回城打探,見市集重開,賦稅明算,竟偷偷用三輛大車運回了糧食,託人傳話,願‘納貸購地’,重操舊業!”
“好!”宋江一拍桌案,眼中精光大盛,“他想購地,我便給他地!孫清,立刻擬一道《墾荒令》,昭告全城:凡三年之內,開墾荒田百畝者,免賦五年,田地永歸其有!”
命令一下,整個濟州徹底被點燃了。
當夜,城外曠野之上,火光點點,連成一片星河。
那是歸來的流民,是響應《墾荒令》的百姓,他們不願再等一天,連夜點起火把,揮動鋤頭,要用自己的雙手,在這片死而復生的土地上,刨出一個活生生的未來!
歌聲和號子聲,在夜風中傳出很遠。
與城外的火熱相比,州衙大堂的氣氛卻冷如冰霜。
原濟州通判程德儒被押至堂下,他雖身著囚服,脊樑卻挺得筆直,任憑差役如何呵斥,就是不跪。
宋江坐在主位,並未動怒,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程大人,你忠於大宋朝廷,我敬你這份氣節。但濟州百姓要活下去,你不願相助,便請讓開一條路。”
他不再多言,宣判道:“判流放北地礦場,家屬可隨行,沿途供給食水,不死即可。”
這個判決讓程德儒猛地一顫。
不死即可,這四個字比直接砍頭更具寒意。
行刑前夜,他在牢中枯坐良久,最終向獄卒索要了筆墨,在一張殘紙上寫下一封信:“吾窮盡舊法,欲守一城而城幾空;彼行無稽之策,不令而民自歸……莫非天命不在廟堂,而在草野之間?”
信未寫完,他便長嘆一聲,將紙揉成一團。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當他寫下第一個字時,暗處的董芳早已將內容一字不差地抄錄下來,此刻正恭敬地呈在宋江的案前。
宋江看完,沉默不語,只是將紙條在燭火上點燃,看著它化為灰燼。
當夜,他召集盧俊義、吳用議事。
“濟州已穩,根基初立,可設‘三司’——孫清提調屯田司,總管民生農務;韓伯龍主鹽鐵司,掌管軍資器械;董芳兼領刑律司,肅清內外。另擬《州縣官制七條》,通報各山頭知會,以為定製。”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城外那片連綿不絕的火光,開荒者的歌聲隱約可聞。
他低聲說道:“一城能治,則百城可仿。下一步,該讓東京城裡那些大人物們,也聽見這濟州的聲音了。”
風,從窗外吹入,帶著泥土的腥味和新生的氣息。
無人注意,在那座新立的安民臺前,一株不知被誰遺落的麥苗,已悄然頂開板結的土塊,倔強地吐露出一抹新綠。
夜色漸深,一場醞釀已久的春雨,終於在烏雲中集結完畢,只待一個合適的時機,便要傾盆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