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紡車轉起來的時候(1 / 1)
天光未亮,濟州東坊的寂靜便被一陣密集的“吱呀——吱呀”聲撕開了一道口子。
這聲音不似往日的死氣沉沉,反而透著一股火急火燎的生命力。
韓五郎家的茅屋裡,那架從梁山好漢手裡貸來的絲車彷彿一頭不知疲倦的黃牛,在他的妻子腳下飛速旋轉。
織機上的梭子穿行如電,一匹嶄新的素絹在昏暗的油燈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床榻邊,疊好的素絹已經堆起了半尺高。
韓五郎佈滿血絲的雙眼迸發出從未有過的光彩,他一把抓起妻子的手,聲音因激動而沙啞:“快!叫上大郎,把這些都拿到市集上去,換米!換鹽!”
他的妻子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才短短兩日,一架絲車竟織出了過去半個月的量。
她重重地點頭,小心翼翼地用一塊舊布將素絹包好,喚上睡眼惺忪的兒子,迎著晨露衝向了城中心。
不到午時,母子二人便氣喘吁吁地跑了回來。
他們背上,是沉甸甸的兩鬥糙糧;手裡,還提著半斤泛著青光的粗鹽和一把鋥亮的鐵針。
韓五郎抱著糧食,這個七尺高的漢子竟像個孩子一樣咧嘴大笑,笑聲中帶著一絲哭腔。
一架絲車,救活了一家子!
這訊息如同長了翅膀,瞬間傳遍了整個東坊。
午後,天降急雨,十餘戶同樣以織絹為生的窮苦人家,竟冒著傾盆大雨,深一腳淺一腳地衝到了戶房門口,為首的正是韓五郎。
他們衣衫盡溼,神情卻無比懇切,齊刷刷地跪在孫清面前,只求也能貸得一架新絲車。
孫清並未立刻答應,而是當著所有人的面,將韓五郎請上前來,大聲問道:“韓五郎,我且問你,這絲車好用與否?”
“好用!天底下沒有比這更好用的絲車了!”韓五郎吼得脖頸青筋暴起。
“那以絹抵本,你可情願?”
“情願!一萬個情願!”
孫清這才轉向眾人,朗聲道:“眾位鄉親請起!梁山替天行道,非為斂財。今日當眾立約:凡貸絲車者,一車三月為期,以新織素絹三匹抵作本錢。三月之後,絲車歸你,所織之絹,也盡歸你等自售,梁山絕不多取一分一毫!”
此言一出,人群先是死一般的寂靜,隨即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公道!”“孫先生公道!”“梁山公道!”的呼喊聲,幾乎要將戶房的屋頂掀翻。
在他們過去的人生裡,從未聽過如此公道的約定。
雨幕中,一個瘦弱的婦人抱著孩子,在戶房外的廊下默默等了半日。
直到人群散去,她才怯生生地走到孫清面前。
婦人姓柳,她從懷裡掏出一個油紙包,層層開啟,裡面是幾個還帶著體溫的粗糧餅。
“孫先生,”柳氏的聲音細若蚊蠅,“我家男人……死在了逃荒的路上。這餅,是用昨日您發的米做的……請您務必收下。”
孫清看著那雙被生活磨得毫無光彩的眼睛,連忙推辭:“大嫂,這萬萬不可,你們的日子更難。”
柳氏一聽,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淚水決堤而下。
她死死抱著孫清的腿,泣不成聲:“先生!您發糧那日,我的孩兒餓得在地上啃泥巴!如今,他吃了這兩日飽飯,能……能站直了!”
她懷中的孩子似乎感受到了母親的情緒,也跟著放聲大哭。
孫清只覺得一股熱流直衝眼眶,他一個在刀口上舔血的漢子,此刻竟有些手足無措。
他用力扶起柳氏,聲音也帶上了哽咽:“快起來!快起來!梁山替天首領行道,就是要讓天下的孩子都能站直了做人!”
他當即取過一本冊子,親自將柳氏的名字錄入剛剛設立的“孤寡優恤冊”,不僅當場加配了一斗米、半匹布,還安排她那剛會走路的兒子,入了新開的蒙學營,每日負責掃地,便可換得三餐飽飯。
與此同時,換了一身尋常布衣的宋江,正帶著幾個親隨走在濟州城的街市上。
不過數日,原本蕭條的街道竟已有了二十多個攤位重新開張,賣米的、售布的、修補農具的、宰羊的……人間煙火,正以一種頑強的姿態,重新在這座城中升騰。
他駐足在一個賣炊餅的攤位前,忽然聽見一陣清脆的童謠聲。
一個七八歲的孩童,一邊追著一隻土狗,一邊放聲高唱:“不納皇糧反得米,梁山來了好官吏!不納皇糧反得米,梁山來了好官吏!”
旁邊一個正在買鹽的老翁聞言,長長嘆了口氣,對攤主說道:“你聽聽,這叫什麼事?若朝廷早能如此,這世上,又哪來的什麼梁山?”
宋江默然不語,那句“哪來的什麼梁山”像一根針,深深扎進了他的心裡。
他沒有回話,只是轉身離去。
回到州衙後,他立刻召來孫清:“民生之本,在於生產。明日,在城中設‘貸坊’,不僅是織機,凡農具、磨盤、漁網、車船,只要百姓生產所需,皆可來貸!不收分文利息,只以秋後收成酌情抵償!”
夜色漸深,耿全捧著一卷嶄新的地圖,匆匆求見。
他將圖在宋江面前展開,正是他耗費心血新繪的《濟州八驛通聯圖》。
圖上不僅標註了官道,更用硃筆細細描繪出了十七處連線各處山寨與州縣的隱秘小道。
“首領,”耿全躬身懇請,“濟州民心未定,流民尚在觀望。若能依此圖設立‘驛傳司’,每月將安民告示與糧價行情通傳各村各寨,百姓便知濟州戰亂不至,必敢歸家耕作!”
宋江聞言大喜,一拍桌案:“先生此計,勝過千軍萬馬!”他當即立命董芳,依圖設立“快腳遞”十二站,每站配馬兩匹、精卒五人。
並傳下號令,首月不收任何費用,專為百姓遞送《安民告示》與千里之外的家書。
政令如山,三日之後,便有奇效。
一位從鄆城逃難至此的老農,竟帶著全家老小,趕著一頭瘦驢,逆著人流返回了濟州。
他對守城士卒說:“我在鄆城親戚家,收到了梁山快腳遞送來的信。俺村裡人都說,梁山的好漢不讓田地荒著,我便回來種自家的地!”
當夜,暴雨如注,雷聲滾滾。
宋江獨自立於城樓之上,俯瞰著風雨飄搖的濟州城。
遠處,戶房的視窗依然透出明亮的燈火——孫清還在那裡,就著燭光,一筆一劃地登記著新歸來的流民姓名。
軍師吳用悄然走到他身後,撐開一把油紙傘,低聲道:“兄長,程德儒在偏院把飯碗都砸了,還大罵‘與賊同朝,生不如死’。”
宋江的目光越過重重雨幕,望向城中那些星星點點、卻在風雨中頑強亮著的燈火,嘴角泛起一絲淡淡的笑意。
他輕聲道:“學究,由他罵去。他守的,是那張腐朽的舊皮;我們養的,是這城裡成千上萬條活生生的性命。等田裡的麥子長出來了,城裡的織機轉起來了,誰還聽得見他那幾句空話?”
話音未落,一陣若有若無的“吱呀”聲,竟穿透了喧囂的雨幕,從東坊的方向傳來。
那是韓五郎家的紡車聲,在這樣狂暴的雨夜裡,依然不曾停歇,那聲音細微而又堅韌,宛如春蠶食葉,正悄無聲息地啃噬著這個舊世界的根基。
這一夜的雨,似乎要洗盡濟州城百年來的血腥與腐朽。
當第一縷晨光刺破烏雲時,人們將會發現,有些東西,已在他們未曾察覺的寂靜中,悄然立起,為這座死而復生的城池,刻下了一個嶄新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