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大堂上的新官皮椅(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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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騎手身上的信報來自梁山泊,可濟州府內,一場無聲的戰爭才剛剛拉開序幕。

晨鐘三響,渾厚悠遠,盪滌著城中百姓一夜的忐忑。

吱呀一聲,塵封數日的濟州府衙大門轟然洞開,陽光爭先恐後地湧入,照亮了堂前那一雙雙既好奇又畏懼的眼睛。

朱漆斑駁的大堂之上,象徵著舊朝威嚴的龍椅早已不知所蹤,取而代之的是一張沉重的烏木公案。

公案之後,更擺著一把造型奇特的高背皮椅,扶手圓潤,靠背寬大,與這莊嚴肅穆的公堂顯得格格不入。

這正是宋江特命韓伯龍從關外商隊高價購來的“胡式座椅”,專為新任濟州知州盧俊義所備。

“看,那椅子,聽說是胡人的玩意兒,坐著舒坦。”

“舒坦?哼,賊首坐堂,聞所未聞!這天下,怕是真的要亂了!”

“小聲點!梁山軍入城沒燒殺,還開了粥棚,未必就是壞事……”

百姓的議論聲如潮水般湧動,階下,新任戶房書吏孫清緊張得手心滿是冷汗。

他死死攥著袖中那本薄薄的《戶房初報》,上面的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心頭髮慌。

城中存糧,僅夠支應全城軍民半月,而城外湧來的流民卻與日俱增,市集之上,十家商鋪倒有九家關門閉戶,一片蕭條。

這濟州府,就是一個外表光鮮,內裡早已被掏空的爛攤子。

就在此時,一陣沉穩的腳步聲響起。

盧俊義身著一襲嶄新的青色官袍,緩步登堂。

他身形魁梧,氣度不凡,本是沙場上叱吒風雲的河北玉麒麟,此刻穿上這文官袍服,卻有幾分說不出的彆扭。

他目光掃過案上堆積如山的陳年舊卷,眉宇間閃過一絲無措。

他懂槍棒,懂廝殺,卻唯獨不懂這文山卷海。

“盧知州,莫慌。”一旁的軍師吳用壓低聲音,如春風拂柳,“主公有令,今日坐堂,不求斷案如神,只為安民立信。切記三字真言:先問糧,再問吏,三問民冤。”

盧俊義深吸一口氣,剛要點頭,堂外卻驟然爆發出一陣喧譁!

“我等乃朝廷命官,食君之祿,忠君之事!無朝廷詔命,誓不奉賊為主!”

只見原濟州府通判程德儒,率領著十餘名舊吏,齊刷刷跪在儀門之外。

他們個個神情悲憤,手中高捧著各自掌管的官印,聲嘶力竭地吶喊,聲浪滾滾,傳遍了整個府衙內外。

這一手,又狠又毒!

他們不反抗,不逃跑,就用這最“忠義”的方式,將盧俊義架在火上烤。

你若殺了他們,便是濫殺忠良,失了民心;你若放了他們,這濟州府的政務便會徹底癱瘓!

圍觀的百姓頓時鴉雀無聲,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堂上那位新知州身上。

盧俊義臉色瞬間變得鐵青,拳頭在袖中捏得咯咯作響。

他下意識地將目光投向了公堂後方那一道厚重的簾幕

然而,簾幕紋絲不動,宋江並未現身。

一道沉穩的命令卻從簾後傳出,清晰地落在孫清耳中:“孫清,你出去應對。”

孫清渾身一顫,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讓他這個剛剛投誠、名不見經傳的小小書吏,去應對滿腹經綸的舊朝通判?

這……這不是讓他去送死嗎?

可主公的命令不容違抗。

孫清只覺雙腿發軟,幾乎是挪到了堂前。

他迎著程德儒等人輕蔑而挑釁的目光,強壓下心中的戰慄,猛地從袖中抽出那本《戶房初報》,高聲喝道:“程大人!諸位大人!孫清敢問一句,爾等口中的朝廷,如今在何處?爾等要忠的君王,又能否變出半粒米來,救濟這滿城嗷嗷待哺的百姓?”

他不等對方回答,深吸一口氣,翻開冊子,用盡全身力氣,將上面的記錄逐條宣讀出來:

“城南柳氏母子,原籍鄆城,歸鄉無門,三日前於戶房登記,憑牌領糧六鬥,已能開火!”

“東坊韓五郎織戶,家有病妻,無錢購絲,昨日於商事房貸得絲車一架,約定以布抵息,今早已聞機杼之聲!”

“城西耿全老驛丞,年邁體衰,主動獻上濟州輿圖,主公親授‘民助功臣’牌一面,每月可領奉養米三鬥!”

孫清的聲音越說越響,越說越有底氣。

他每念一條,都像是在程德儒等人的臉上抽了一記響亮的耳光。

這些事,樁樁件件都關乎民生,是他們這些舊官吏從未想過,也從未做過的事!

話音剛落,圍觀的百姓中,突然有幾人扯著嗓子高喊起來:“沒錯!孫書吏說的沒錯!我家就是柳氏鄰居,他們真的領到糧了!”

“韓五郎是我表兄,他家的織布機真的響了!”

一聲接一聲的印證,如同一塊塊巨石砸入舊吏們的陣營,他們原本悲憤決絕的氣勢頓時亂了陣腳,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就在這時,後堂的簾幕被輕輕掀開,宋江身著便服,緩步而出。

他臉上沒有怒氣,眼中不見殺機,只是平靜地看著跪在地上的眾人,淡淡地說道:“印,你們可以不交。但濟州的百姓,不能一日無食;城中的事務,不能一日不理。自今日起,戶房諸事,歸孫清總管;刑房暫由董芳兼理;鹽鐵賦稅,由韓伯龍統一排程。爾等若願留下,可為佐吏,協助新官,薪俸照舊。若執意要走,宋某也不強留,每人發三日口糧,即刻出城,絕不為難。”

一番話說得合情合理,既給了臺階,又劃下了底線。

他頓了頓,目光陡然變得銳利,如鷹隼般鎖定了為首的程德儒:“但有一條。唯有在城中散佈‘梁山軍入城便要屠城抽丁’謠言者,不得離城!”

此言一出,程德儒面如死灰。

宋江不再看他,轉頭對王鐵頭斷然下令:“王鐵頭!立刻帶人查封西市那三家囤積居奇、勾結官府的米行!將所有糧食當眾稱量,若有短斤少兩、摻沙使假者,依我頒佈的《安民十策》第三條——立斬不赦!”

“喏!”王鐵頭轟然應諾,帶著一隊如狼似虎計程車卒,直撲西市。

半個時辰後,三顆血淋淋的人頭被高高懸掛在城門之上。

那三家米行的掌櫃,不僅被查出囤糧萬石,更在賣給百姓的米中摻了大量沙土。

鐵證如山,百姓無不拍手稱快!

這一日,濟州城的天,徹底變了。

當夜,月涼如水。

盧俊義獨自坐在空無一人的大堂上,就著燭火,翻看著下午剛剛呈上來的《屯田司月報》。

他下意識地向後靠去,背部接觸到柔軟的皮質,竟覺得比舊朝那冷硬的硬木官椅要舒適百倍。

他忍不住發出一聲苦笑,對身旁的吳用道:“軍師,我今日方知,原來坐在這公堂之上,靠的不僅僅是威風。”

吳用微笑著點了點頭,壓低聲音道:“盧知州所言極是。主公今日之舉,其意不在奪印,而在立信。印是死的,民心是活的。得了民心,那幾顆官印,便是他們求著送上來,主公也未必會要了。”

話音未落,一名小吏匆匆來報,臉上帶著難以抑制的喜色:“啟稟知州,軍師!城外……城外那些逃難的流民,聽說城裡殺了奸商,又見我等廣施仁政,竟有不少人悄悄返籍了!”

與此同時,府衙後院的戶房內依舊燈火通明。

孫清不知疲倦地伏在案前,就著豆大的燈火,仔細清點著今日新入的名冊。

他用顫抖卻無比堅定的手,在冊子的首頁,工工整整地寫下了第一筆記錄:

“新政首日,歸民三百七十二人,配糧依策,記。”

窗外,夜風忽起,吹得那面新掛的“濟州大堂”匾額微微晃動,在月光下發出一絲輕響。

這聲音,彷彿是一顆初生的牙,正努力地破開堅硬的土壤,帶著一股蠻橫而蓬勃的生機。

夜色漸深,風聲穿過坊間巷陌,送來了與往日不同的聲息,預示著這個剛剛易主的濟州城,將迎來一個截然不同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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