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講武堂的第一課(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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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道聯名請戰書掀起的波瀾,尚未平息,講武堂內已是暗流湧動。

新設的三座將官席格外醒目,位於所有將校席位之上,俯瞰全場。

首座空懸,象徵著梁山泊武學的最高峰,虛位以待。

而次座的烏木牌上,以銳利筆鋒刻下的“關勝”二字,卻像一根無形的刺,紮在許多老兄弟的眼裡。

辰時未到,講武堂內百餘名將校已然齊聚,盔甲摩擦的細碎聲與刻意壓低的議論聲交織在一起,氣氛緊繃如拉滿的弓弦。

不少人的目光,有意無意地瞟向那第二把交椅,神色複雜。

一個降將,一個昨日的死敵,今日竟要登臺授課,凌駕於眾家兄弟之上?

林沖一身勁裝,立於高臺正中,他那張素來平靜的臉上,此刻也帶著幾分肅穆。

他目光如電,掃過全場,嘈雜聲瞬間平息。

“諸位兄弟!”林沖聲若洪鐘,壓下了所有人的心緒,“今日,是我梁山講武堂開講第一日。首講,由前朝廷蒲東巡檢,現任我山寨重甲步營統制,關勝將軍主講——《步戰御騎之要》!”

話音落下,滿堂譁然。

即便早有預料,但當林沖親口說出,那股子不服與質疑還是如沸水般翻騰起來。

呼延灼雙臂環胸,鐵鞭就擱在案上,臉色沉凝。

秦明眉頭緊鎖,身旁的黃信更是嘴角撇了撇,顯然心中不忿。

就在這微妙的氣氛中,關勝緩步從側席走出。

他未著刀槍不入的爛銀鎧,也未披那件象徵著榮耀的綠錦袍,僅一身再普通不過的青色布袍,腰間甚至只掛著一把木製佩刀。

他身形挺拔如松,面容沉靜如水,那雙丹鳳眼開闔之間,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

他沒有理會臺下那些審視、懷疑乃至敵視的目光,徑直走到沙盤前。

沒有慷慨激昂的陳詞,沒有撇清過往的表態,更未提及半句忠叛之論。

他只是拿起推杆,在巨大的沙盤上撥動兵棋,轉眼間,八百個代表著步卒的黑子,被五千個代表鐵騎的紅子三面合圍。

“諸位將軍,”關勝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若我軍有步卒八百,當面之敵,乃是五千精銳鐵騎,平原曠野,無險可守,三面壓境,如何破之?”

一言既出,滿堂皆靜。

這個問題太過尖銳,也太過現實。

梁山泊雖水軍強盛,步卒精良,但面對官軍最強大的騎兵集團時,始終是心頭大患。

臺下將領們面面-覷,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這已不是意氣之爭,而是關乎生死存亡的實戰之問。

片刻的沉寂後,呼延灼霍然舉手,聲如悶雷:“我麾下鐵鞭營,皆是百戰之士,可為前驅,佯敗誘敵,待其陣型散亂,主力可從兩翼反包!”

關勝看向他,微微頷首,算是認可了這份勇氣和擔當,隨即反問:“此為正理。然,敵眾我寡,騎兵機動遠勝步卒,若誘而不破,反被其兩翼精騎看穿意圖,將我誘敵之軍與主力分割包抄,又當如何?”

呼延灼頓時語塞。

他設想的是理想狀況,而關勝提出的,卻是戰場上最可能發生的殘酷變局。

全場再度陷入沉思,這一次,再無人敢輕易開口。

關勝的兩個問題,已將他們從“誰來講”的意氣之爭,拉回到了“講什麼”的求知渴望中。

見火候已到,關勝不再賣關子。

他轉身取過一幅巨大的圖卷,在身後的牆壁上緩緩展開。

圖卷之上,赫然是十二種聞所未聞的步兵陣法變陣圖,筆力遒勁,圖解詳盡,上書五個大字——《拒馬十二變》。

“敵騎之利,在於衝擊與速度。破之,關鍵在於‘御’與‘破’。”關勝以木刀代替教鞭,指向其中三幅圖,“今日,先講三策:其一,‘疊盾輪擊’。前排大盾手專司防禦,後排槍矛手隔盾攢刺,三排為一輪,輪番推進,前排力竭,後隊即補,陣不散而力不竭!”

“其二,‘陷馬樁陣’。此非死陣,乃是活陣。以小隊為單位,攜帶特製鐵頭陷馬樁,隨陣推進,遇敵衝鋒,一刻鐘內即可佈下百米寬的拒馬防線,待敵勢竭,拔樁再進!”

“其三,‘火油突焚’。此為險招,非生死關頭不可用。於陣前潑灑火油,敵騎衝鋒之勢已成,斷難回頭,屆時火箭齊發,可成一片火海!”

三策講罷,字字珠璣,皆是實戰乾貨,聽得臺下眾將如痴如醉。

董芳早已按捺不住,命身邊學童奮筆疾書,將關勝所講要點盡數錄下,同時低聲吩咐:“速報韓伯龍兄弟,講武堂首策已成冊,圖文並茂,讓他即刻準備,先印三百份,分發各營操演!”

林沖站在一旁,手中筆錄也未曾停下。

他聽得心潮澎湃,這些戰法精妙實用,恰好彌補了梁山步軍的一大短板。

他忽然抬頭,提出了一個關鍵問題:“關將軍,若敵騎非是衝陣,而是配有弓弩,在遠處拋射襲擾,我軍又當如何應對?”

關勝聞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股久經沙場的悍將之氣終於顯露無遺:“那就讓他們——近不了身!”

話音未落,他猛地一跺腳,沉聲道:“來人,演‘三段推盾’之法!”

數名親兵上臺,持大盾演練。

只見盾牌層層疊疊,前排蹲,中排躬,後排立,形成一道密不透風的鋼鐵壁壘。

隨著號令,前排後撤,中排變前排,後排變中排,原前排則退至最後休整。

整個陣型如同一隻緩慢而堅定的鋼鐵巨獸,不斷向前蠕動,箭矢根本無法穿透。

臺下將領們看得熱血沸騰,不少人甚至當場站起身,就地比劃模擬,口中嘖嘖稱奇。

一個時辰的課畢,眾人意猶未盡。

呼延灼長身而起,大步走上臺,對著關勝一抱拳,沉聲道:“關將軍之法,呼延灼心服口服。但我尚有一問,我麾下鐵騎若以‘雁行突刺’之陣,從側翼高速穿插,專攻將軍陣法銜接之處,將軍何解?”

這已不是提問,而是公開的戰術挑戰!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看向關勝。

關勝不答,只平靜地吩咐道:“抬上來。”

兩樣嶄新的軍械被抬上高臺,一個是佈滿了尖銳鐵刺、可以迅速展開的獨輪車,名為“鐵蒺藜車”;另一個則是數個可以快速組合、掛上絆馬索的三角鐵架。

關勝與呼延灼,一人代表步戰之盾,一人代表騎戰之矛,就在這沙盤之上,開始了激烈的現場推演。

呼延灼的騎兵數次化作凌厲的尖刀,試圖撕開防線;關勝的步陣則時而化作堅固的壁壘,時而又如刺蝟般伸出致命的反擊。

鐵蒺藜車神出鬼沒地封鎖著騎兵的衝鋒路線,絆馬索架則在關鍵時刻遲滯了突刺的速度。

兩人你來我往,竟耗時半個多時辰,依舊未分勝負!

最終,林沖撫掌大笑,起身喝彩:“有此良將,有此良法,何愁天下鐵騎不破!我梁山大興,有望矣!”

滿堂將校,無論是舊日頭領還是新降將官,此刻皆被這場精彩絕倫的攻防演練所折服,自發地起立鼓掌,雷鳴般的掌聲與喝彩聲,幾乎要將講武堂的屋頂掀翻。

當夜,聚義廳偏殿。

宋江親自為林沖與董芳斟茶,燭火下,他的眼中閃爍著前所未有的光芒。

“今日之事,我甚欣慰。”他放下茶壺,緩緩說道,“明日起,講武堂正式設立‘降將講席’,凡有真才實學者,不問出身,皆可登臺授課,每月輪講。另立‘將才榜’於堂外,凡授課滿三月,經眾將校考校評為優異者,授‘都教頭’銜,可憑此銜自領一營,或優先挑選兵員!”

林沖聞言,心中一動,卻也有一絲顧慮:“哥哥深謀遠慮,只是……若有人不服,恐生事端。”

宋江端起茶杯,目光越過窗欞,望向夜空中那座為一百零八將而建的將星臺,語氣變得悠遠而堅定:“不服的,就讓他們上臺來破。破得了關勝的陣,破得了呼延灼的騎,破得了公孫先生的法,這都教頭的位子,我宋江雙手奉上,並委以重任;若是破不了,那就給我在臺下,老老實實地學!”

次日,晨鼓三通,天光乍亮。

講武堂外,那面新立的“將才榜”下,竟已有十餘名原官軍降將自發排起了長隊,手中各自拿著精心準備的授課課題,等待著董芳前來登記。

風起梁山,將那榜文吹得獵獵作響,上面一行大字在晨曦中熠熠生輝:“將才不分出處,唯戰能者居之。”

這股革新之風,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席捲著整個山寨,凝聚起一股無與倫比的力量。

而響徹天際的,卻不止是山寨中那面象徵著聚義的“替天行道”大旗獵獵作響之聲。

山下的官道上,一騎絕塵,馬蹄踏碎了黎明前的最後一絲寂靜,正朝著東方疾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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