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三司初立,誰還敢說草寇無政?(1 / 1)
夜風漸息,三司官衙的燈火卻燒得更旺,映得宋江眼中精光閃爍。
他心中那份《州縣官制七條》的藍圖,已不再是紙上墨跡,而是即將席捲天下的風暴。
然而,風暴的源頭,往往起於千里之外的蝴蝶振翅。
濟州府發生的一切,早已被一雙雙看不見的眼睛記錄下來,凝成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密奏,快馬加鞭,如同一支淬毒的利箭,射向大宋的心臟——東京汴梁。
此時的汴梁城,依舊是金粉樓臺,歌舞昇平。
文德殿內,龍涎香的煙氣繚繞不散,御座上的官家趙佶正饒有興致地品評著一幅新得的徽宗瘦金體。
殿下,太師蔡京、太尉高俅等人垂手侍立,臉上堆著諂媚的笑容。
“好字,好字啊!”趙佶撫掌讚歎,渾然不覺殿外一個內侍正躬著身子,焦急地踮著腳尖。
直到蔡京使了個眼色,那內侍才敢碎步上前,將一份用火漆密封的奏摺呈上。
“濟州來的?一個彈丸之地,能有何等大事?”趙佶漫不經心地接過,隨手拆開。
只看了一眼,他臉上的閒適便瞬間凝固。
那雙本沉浸於筆墨世界的眼睛,陡然射出驚疑與震怒。
他猛地將奏摺拍在御案上,金石之聲迴盪殿中,嚇得一眾臣子噤若寒蟬。
“反了!都反了!”趙佶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奏摺,聲音尖利,“區區一個宋江,一個梁山草寇,竟敢在濟州私設官衙,開倉放糧,還敢鑄印發令!什麼‘屯田司’、‘鹽鐵司’、‘刑律司’,他這是想自立為王嗎?!”
高俅眼珠一轉,立刻上前一步,悲聲道:“陛下息怒!臣早就說過,這夥賊寇狼子野心,絕非招安所能馴服。如今公然割據州府,形同謀逆,若不以雷霆之勢剿滅,恐天下效仿,國將不國啊!”
殿中一位御史中丞李邦彥更是義憤填膺,出列奏道:“陛下,高太尉所言極是!臣更聞一事,那宋江賊首,竟敢私自販鹽,更在鹽包上烙印‘梁山官鹽’四字!鹽鐵乃國家之本,朝廷專營,他此舉不只是斂財養兵,更是在公然挑釁我大宋法度,挖朝廷的根基!此風一長,天下鹽法將蕩然無存,國庫空虛,後果不堪設想!”
“梁山官鹽?”趙佶的臉色由紅轉青,這四個字比私設官衙更讓他感到恥辱。
這無異於在他這個天子的臉上,狠狠地扇了一記耳光。
“傳朕旨意!”官家猛地站起,帝王的威嚴在這一刻終於壓過了文人的雅興,“著京東路兵馬總管王煥,即刻點兵三萬,即日開赴濟州,給朕踏平梁山,將宋江一干逆賊,梟首示眾!”
“陛下聖明!”群臣山呼。
蔡京捋著鬍鬚,但臣以為,還需釜底抽薪。
宋江既以鹽鐵收買民心,我等便要斷其財路,絕其根基。
請陛下再下一道嚴旨,通告天下,凡販賣、購買‘梁山官鹽’者,一律以通賊論處,斬立決!
並令各地官府嚴查商路,但凡有與濟州通商者,貨物沒收,人員下獄!”
“准奏!”趙佶殺氣騰騰,“朕要讓他宋江,讓他治下的那些賤民知道,與朝廷作對,只有死路一條!”
天子之怒,化作兩道雷霆,一道是三萬大軍的兵鋒,一道是隔絕天地的經濟封鎖,同時劈向了剛剛煥發生機的濟州府。
訊息傳來,有如驚雷。
神行太保戴宗,一日一夜奔行八百里,將東京的旨意帶回梁山時,整個人幾乎虛脫。
當他將朝廷的“征討令”和“禁鹽令”公之於眾時,忠義堂內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哥哥,怕他個鳥!朝廷的兵馬,又不是沒打過!來一個殺一個,來兩個殺一雙!”性如烈火的霹靂火秦明當即拍案而起。
“秦明兄弟稍安勿躁。”軍師吳用搖著羽扇,眉頭緊鎖,“王煥並非庸才,三萬大軍也非小數目,硬拼固然不懼,但此戰的關鍵,不在戰場之上。”
他的目光掃過眾人,最終落在宋江臉上:“哥哥,朝廷這一招‘禁鹽令’,才是真正的毒計。我梁山新政,屯田司安民,刑律司立信,皆是基礎,而鹽鐵司,才是驅動這一切的血脈。一旦鹽路被斷,我們不僅軍餉無著,更關鍵的是,濟州百姓剛剛到手的活路,又要斷了。屆時民心動搖,我等辛苦建立的基業,將不戰自潰。”
吳用一席話,讓所有人都冷靜下來。
他們可以不怕刀槍,但不能不怕人心渙散。
一時間,堂內鴉雀無聲,只聽得見沉重的呼吸聲。
當初私設官衙有多麼意氣風發,此刻面臨的壓力就有多麼巨大。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到了宋江身上。
宋江端坐帥位,面色平靜,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似乎在思考,又似乎在等待。
他沒有看焦急的眾人,反而將目光投向了負責鹽鐵司的韓伯龍。
“伯龍,我問你,如今我們庫裡有多少存鹽?”
韓伯龍立刻起身,沉聲道:“回哥哥,三座鹽場日夜趕工,如今府庫之中,尚有存鹽三十萬斤。”
“好。”宋江點點頭,又問負責屯田司的孫清:“孫清兄弟,如今濟州治下,加上新歸附的村寨,共有多少戶,多少人口?”
孫清對答如流:“回哥哥,經精確統計,現有一萬八千戶,共計七萬四千餘口。”
宋-江聽罷,緩緩站起身。
他沒有絲毫的慌亂,反而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
“諸位兄弟,朝廷以為斷我鹽路,便是扼住了我的咽喉。他們錯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帶著一股洞穿一切的銳利。
“他要禁,我偏要賣!他要加價,我偏要降價!”
宋江走到大堂中央,目光如炬,掃視眾人:“傳我將令!”
“第一,命盧俊義哥哥總領兵馬,調撥鐵鞭營、神機營,於濟州各處要道設防,做好迎戰王煥大軍的準備。我們不主動出擊,但敢踏入濟州一步者,必叫他有來無回!”
“第二,”他看向韓伯龍,“即刻起,‘梁山官鹽’,價格減半!同時,派出所有商隊,繞開官道,走小路,翻山越嶺,也要把我們的鹽,送到周邊各州各縣的百姓手中!我們不要錢,可以用布匹、糧食、鐵器來換!”
“第三,”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強大的煽動力,“吳用軍師,你即刻擬一篇告示,貼遍濟州以及周邊所有府縣!就告訴天下百姓——朝廷見不得濟州百姓有好日子過,見不得大家能吃上飽飯,用上平價鹽,所以才要發兵征討,斷絕商路!他朝廷不給百姓活路,我宋江給!他要因為一包鹽殺了你們,我梁山就用十包鹽,換你們一條活路!”
一番話說完,整個忠義堂內,死寂被徹底點燃!
眾頭領眼中,原先的憂慮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熊熊燃燒的戰意與興奮。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守土之戰,也不是單純的商路之爭。
宋江這一手,直接將梁山和天下窮苦百姓綁在了一起,將朝廷推到了所有人的對立面。
他要打的,是一場人心之戰!
吳用羽扇一收,躬身拜服:“哥哥此計,高明!朝廷的‘禁鹽令’,本是懸在我等頭頂的利劍,如今卻被哥哥化作了攻向朝廷的戰書!此戰過後,無論勝負,‘梁山官鹽’四個字,將傳遍大江南北,深入人心!”
宋江負手而立,望向堂外風雲變幻的天空。
“他要斷我們的鹽路,我們便把這鹽,鋪成通向民心的大道!”他一字一句,擲地有聲,“告訴兄弟們,磨快兵刃,備足糧草。這一次,我們不光要打贏,還要讓全天下的百姓都看清楚,到底誰是賊寇,誰,才是他們的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