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賬冊裡的刀,比砍頭的斧子還快(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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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未亮,戶房內瀰漫著塵封的黴腐氣味。

孫清站在如山的書冊之間,雙眼佈滿血絲,指尖因徹夜翻檢而冰涼,心頭卻燃起一團野火。

他終於從一卷前朝的舊賬中,撕開了濟州城光鮮表皮下那道流膿的暗瘡。

賬冊上赫然記錄著,三年來,濟州實徵糧賦,上繳朝廷的竟不足三成!

那憑空消失的七成,在賬面上被巧妙地冠以“耗損”、“折色”的名目,最終如百川歸海,盡數流入了本地鄉紳大戶的私倉。

更讓他脊背發涼的是,戰亂頻仍的去年,賬上竟還有數筆“常平倉出糧賑濟”的記錄,可他分明記得,梁山大軍入城時,那常平倉裡餓死的老鼠都比米粒多!

他抓起那本薄薄的賬冊,像是抓著一塊滾燙的烙鐵,衝進州衙後堂。

宋江正對著輿圖凝思,見他神色倉皇,不由眉頭一緊。

“公明哥哥,你看!”孫清將賬冊攤開在案上,聲音因激動而微微顫抖,“不是濟州無糧,是有人把百姓的活路,一粒一粒地吃進了自己的肚子裡!”

宋江的目光在那一行行觸目驚心的數字上掃過,原本溫和的眼神驟然變得森寒如鐵。

他緩緩撫過冰冷的桌面,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好一個程德儒!口口聲聲‘禮法不可廢’,原來他守的,就是這種拿百姓性命換他家倉廩滿溢的‘禮法’!”

州衙大堂,盧俊義奉宋江之命,正與程德儒商議戶籍重建之事。

程德儒一身舊式官袍洗得發白,卻依舊挺得筆直,他揣著手,半闔著眼,一副非暴力不合作的姿態。

“程主簿,”盧俊義聲音沉穩,“如今城中流民漸安,戶籍重建乃是頭等大事,不知你這邊進展如何?”

程德儒聞言,嘴角撇出一絲若有若無的譏諷:“盧員外,哦不,宋公既然要行仁政,為何不先查查前年、大前年那些逃戶的去向?說不定,他們早就拖家帶口,投奔梁山泊當快活的嘍囉去了,還用得著我這前朝的舊吏來造冊?”

他話音未落,堂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孫清手捧賬冊,面沉如水地走了進來,對盧俊義躬身一禮,隨即轉向程德儒,目光如刀:“程主簿說得好,舊賬是該好好查查。比如這一筆,開元二十三年冬,大雪封路,城東餓殍遍地,州衙支取賑災銀三千兩,用於施粥。敢問程主簿,這領銀文書上的畫押,為何與你書房那幾張地契上的簽名,筆跡如出一轍?還有這領銀的‘程七爺’,可是你那位專在鄉下放貸的族親?”

孫清每說一句,程德儒的臉色便白一分。

當聽到最後一句時,他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得乾乾淨淨,嘴唇翕動,卻發不出半點聲音,半晌才強辯道:“這……這是舊制慣例,州府支取,向來如此,非……非我獨創!”

“慣例?”一聲冷喝自堂後傳來,宋江龍行虎步而出,目光如炬,直刺程德儒心底,“把侵吞救命糧款當慣例,把百姓的哀嚎當背景,這就是你讀的聖賢書,守的朝廷法?”

他不再給程德儒任何辯駁的機會,斷然下令:“來人!查封程府側院,一粒米,一文錢,都給我就地清點出來!”

親兵甲士如狼似虎般湧出,不過半個時辰,回報便已傳來。

程府側院地窖,起出藏糧三千石,地庫中,碼放著整整八萬貫銅錢。

更驚人的是,在書房一面夾牆的暗格裡,搜出了數封與東京某位相府往來的密信。

其中一封的字跡尤為刺眼:“寧使城荒,勿令賊據正統。”

吳用手持密信,輕輕一嘆:“此人所為,恐怕不全為貪財,更是為其心中所謂的‘正統’信念而戰。”

宋江接過信紙,看也不看,將其湊到燭火上點燃,火光映著他堅毅的臉龐:“信念?如果一個人的信念是維護這些吸血的蠹蟲,是讓城池荒蕪也不給百姓生路,那這種信念,便是民禍之根,必須連根拔起!”

當夜,州衙前的廣場上火把如林。

宋江召集了城中六房所有留任的書吏,命孫清就站在高高的臺階上,將程德儒一黨的貪腐賬目,逐條逐款,公之於眾。

四下裡,聞訊而來的百姓將廣場圍得水洩不通,他們手中的火把匯成一片憤怒的海洋。

起初是竊竊私語,繼而是驚愕譁然,當聽到那筆被吞沒的賑災銀時,人群徹底沸騰了,震天的怒吼聲如雷霆滾過濟州上空,幾乎要將州衙的屋瓦掀翻。

次日午時,市曹最熱鬧處,一座簡易的“問政臺”搭了起來。

宋江並未將程德儒五花大綁,反而賜了他一件乾淨的白袍,讓他端坐檯上。

“程德儒,”宋江的聲音傳遍整個市曹,“你既口口聲聲忠於朝廷法度,今日,我便讓你代我審一樁案。若判得公允,念你有些文墨之才,可留任文書;若你徇私枉法,今日便將你永逐出濟州,子孫三代不得踏入此地!”

案情很簡單,兩戶人家爭奪一塊城郊的荒地。

一戶是逃難來的貧農,辛苦開墾了兩年,如今已是良田。

另一戶是本地劣紳的遠親,手持一張前朝官府畫押的地契,聲稱此地乃祖產。

證據俱在,按理,法理不外乎人情,當判給實際墾荒的貧農。

全場的目光都聚焦在程德儒身上。

他坐在臺上,手捧著那張泛黃的地契,額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他沉吟了許久,許久,最終,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緩緩舉起驚堂木,一拍而下:“依大宋律,地契為憑,鐵證如山。此田,當歸地契持有者所有!”

百姓一片譁然,那貧農當場癱倒在地,嚎啕大哭。

宋江豁然起身,一掌拍在案上,聲如洪鐘:“好一個‘依律而判’!我來問你,法為何物?法,為安民而設,為公道而存,不是為一紙空文而護富欺貧!你守的不是法,是你心中那套人分三六九等的階級之別!”

當夜,程德儒自知大勢已去,收拾了金銀細軟,換上便裝,想趁著夜色從南門潛逃。

然而,他剛到城門口,就被驛丞耿全帶著一隊驛卒攔了下來。

原來,耿全早已將濟州內外所有官道輿圖獻給了吳用,更是將城中所有舊吏的日常出入時辰、親眷關係網都暗中記下,一一呈報。

鐵牢之內,陰冷潮溼。

宋江親自提著一盞燈籠,走到了程德儒的面前。

“你恨我,恨我奪了你這州衙堂上之位。”宋江的聲音在空曠的牢房裡迴響,“可你是否想過,這高堂廣廈,本就不是你程家的,而是萬千百姓一磚一瓦建起來的百姓之堂!”

宋江沒有殺他,也沒有侮辱他。

最終的判決是,流放北地礦場,終身勞役。

隨行的,還有那些在賬目清算中被查出參與貪腐的舊吏們。

隊伍出發的那天清晨,程德儒在囚車裡回望濟州城。

他看見州衙三司的屋子裡,燈火依舊通明,隱約還能聽到算盤撥動的清脆聲響和書吏們高聲對賬的聲音。

他渾身一震,喉頭滾動,最終化作一聲無人聽見的喃喃自語:“他們……他們是真的……要把這天下,一寸一寸地重新量一遍。”

一陣風吹過,一片不知從何處飄來的燒盡的賬紙灰燼,打著旋兒,越過城牆,如同一箇舊時代的葬幡,悠悠地飛向了遙遠的北方。

城中秩序在以驚人的速度恢復。

糧價穩定,治安清明,百姓的臉上漸漸有了安穩的神色。

吳用站在城樓上,看著下方市集裡熙熙攘攘的人群,對身旁的宋江笑道:“公明哥哥你看,人心已定,濟州活了。”

宋江點了點頭,目光卻越過那些揹著糧袋、滿臉喜色的百姓,望向了更遠處。

市集裡,買賣糧食的攤位前人頭攢動,可那些原本應該最為熱鬧的布莊、鐵匠鋪、雜貨店前,卻顯得有些冷清。

人們有了吃的,但口袋裡卻依舊空空如也。

這座城池的血脈,似乎只通了一半,另一半,仍舊凝滯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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