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織機響處,稅單也能換來戰馬(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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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伯龍的腳步踏在青石板上,發出的不再是往日巡街時的清脆迴響,而是一種沉悶的壓抑。

空氣裡少了織機特有的“咔噠”聲,多了一股蕭條的黴味。

他眉頭緊鎖,推開一家織坊虛掩的木門,映入眼簾的是一地狼藉,幾具被戰火燎烤得焦黑的絲車殘骸,如同屍骨般陳列著。

坊主韓五郎,一個四十出頭的漢子,雙目赤紅,見是韓伯龍,這位新任的民政司主事,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嘶啞,帶著血淚:“韓大人,不是我等懶惰,不願為梁山效力!實在是……實在是這織機盡毀,連一根絲線都賒不起了啊!”

這一跪,彷彿跪碎了韓伯龍的心。

他一路行來,數十家織坊,家家如此。

這座城池的經濟命脈,竟在最根本的生產環節上,被徹底掐斷了。

返回民政司的路上,織戶們絕望的眼神在他腦中揮之不去。

他沒有片刻遲疑,筆走龍蛇,一份名為《織戶貸機策》的文書一氣呵成。

其核心只有一條:官府出資,打造絲車百具,無償貸予有經驗的匠戶。

匠戶無需付錢,只需以產出絹匹的半數抵償,為期半年。

文書呈上聚義廳,宋江看過,眼中精光一閃,提筆在末尾添了一句:“凡半年內,上納官絹三匹以上者,免其家中一丁徭役。”

此令一出,整個濟州城西的織戶們都瘋了!

官府借你吃飯的傢伙,還給你免除徭役的盼頭,這等好事,自古未聞!

死氣沉沉的市集瞬間活了過來,工匠營的鐵錘聲與織戶們的歡呼聲交織在一起,奏響了梁山經濟復甦的第一支序曲。

三日後,天還未亮,第一批雪白的“梁山官絹”便已出爐。

韓伯龍親自帶著樣品,快馬加鞭趕往海邊的一處秘密港口。

那裡,一艘來自遼東的商船早已等候多時。

遼商是個滿臉虯髯的契丹大漢,一見韓伯龍身後跟著的不過是幾個精壯士卒,而非千軍萬馬,臉上便堆滿了輕蔑的嗤笑:“怎麼?你們梁山的好漢,不玩刀槍,也學著我們南人做起買賣了?莫不是要拿刀架在我的脖子上,逼我成交不成?”

韓伯龍面色不變,彷彿沒聽見那話語中的譏諷。

他只是平靜地示意手下展開一匹絹。

那絹在晨光下,彷彿流動的月華,經緯細密,色澤均勻,入手溫潤,遠勝過他船上那些私販手中收購的粗帛。

遼商的笑容僵在了臉上,眼神瞬間變得貪婪而震驚。

韓伯龍這才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如錘:“此為‘梁山官絹’,只此一家。另外,”他從懷中取出一份蓋著梁山大印的憑證,“每匹絹,可在我梁山港口,兌換上等海鹽五十斤。三日之內,保證裝船。”

遼商的呼吸猛地急促起來。

在北地,鹽比金子還貴!

一匹絹換五十斤鹽,這利潤,足以讓他冒任何風險!

他試探著伸出三根手指:“好貨!我要三百匹,現在就要!”

訊息傳回梁山,聚義廳內卻並非一片歡騰。

盧俊義滿面憂色,起身道:“公明哥哥,我等以軍備之資與遼人貿易,若是讓他們探知我軍備虛實,豈非資敵?”

宋江聞言,卻是一陣朗笑,他走到沙盤前,手指輕輕一點:“玉麒麟,你錯了。他們是來買絹的,我們卻是撒網的。他們只看得見眼前的鹽,卻看不見這絹裡藏著的乾坤。”

眾人不解。

宋江看向一旁的吳用,吳用會意,捻鬚笑道:“諸位有所不知,韓伯龍兄弟獻策,每一匹‘梁山官絹’之內,都按照特定規制,織入了一根用特殊藥水浸泡過的極細麻線。這麻線肉眼難辨,卻逃不過耿全兄弟手下驛站裡那些信鴿和獵犬的鼻子。這三百匹絹流向何方,賣給何人,最終到了哪個部落的帳篷裡,我們都會一清二楚。”

眾人恍然大悟,這哪裡是貿易,分明是一張鋪向整個遼東的情報網!

宋江接著說道:“不止於此。韓伯龍還按我的吩咐,將部分絹匹用獨門配方染成了我騎兵營軍旗專用的‘玄鴉色’,秘密供應給了林沖兄弟。外人只知我們賣絹,卻不知我們的戰旗,早已在他們的眼皮子底下悄然更換。”

半月之後,當第一批浩浩蕩蕩的馬隊踏入梁山關隘時,整個山寨都為之震動。

一百匹!

整整一百匹膘肥體壯的遼東良種戰馬!

它們昂首嘶鳴,筋骨強健,四蹄翻飛間帶著一股草原的剽悍之氣。

豹子頭林沖與行者武松親自驗馬,武松撫摸著一匹高頭大馬鋼鐵般的筋骨,忍不住驚歎出聲:“好馬!當真是筋骨如鐵,日行三百里不在話下!這若是裝備我騎兵營,戰力何止倍增!”

宋江立於高臺之上,望著下方一張張激動而又困惑的臉,洪聲道:“兄弟們!都看清楚了!這一百匹戰馬,非是奪自戰場,也不是搶自官府,而是出自城西那一百架織機!從今往後,誰再說我梁山只會打殺,是‘梁山無產’,便讓他去聽聽城西那日夜不休的絲車響動!”

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淹沒了整個山谷。

當晚,韓五郎的織坊內燈火通明。

他帶著全家老小,連七歲的孩童都在一旁幫忙繞著線團,徹夜趕工。

織機轟鳴,梭子翻飛,那聲音在他們聽來,比任何仙樂都要動聽。

孩子不知疲倦,在紡車旁唱起了一首新編的俚謠:“梭子飛,絹成堆,一匹布,換鐵衣。換了鐵衣跨戰馬,保我爹孃睡得安。”

深夜,聚義廳的燭火依舊未熄。

吳用快步走入,神色凝重地遞上一份密報:“哥哥,我們安插在東京的細作飛馬傳訊,朝廷已知曉我等以絹換馬之事,樞密院已將此列為頭等軍情。”

盧俊義聞言,心頭一緊:“哥哥,朝廷既已警覺,我們是否該暫緩交易,以免引火燒身?”

宋江接過密報,只掃了一眼便將其置於燭火之上,看著它化為灰燼。

他非但沒有絲毫緊張,嘴角反而勾起一抹深邃的笑意:“不,傳我將令,命韓伯龍,加大訂單!同時,向四方商賈公開宣稱,凡願與我梁山貿易者,我等皆願共利!”

“哥哥,這……這不是主動引朝廷的兵馬前來圍剿嗎?”盧俊義大惑不解。

宋江緩緩走到巨大的地圖前,目光如鷹隼,死死鎖定在幽州的位置上,聲音低沉而充滿了無窮的霸氣:“我要的就是讓他們知道。我不但能打仗,我還能斷了他們的商路,扼住他們的錢袋子。等他們終於醒悟,調集大軍前來時,我們梁山的馬,已經踏進燕雲十六州了。”

窗外,城西織坊的燈火連綿成片,宛如一條璀璨的星河,正在黑夜中編織著一條通往未來的絲綢之路。

然而,這份潑天的富貴與功業之下,陰影也開始悄然滋生。

就在宋江的目光投向遙遠的燕雲之時,濟州城內,刑律司的案牘之上,一份剛剛由歸順流民遞上來的狀紙,正靜靜地躺在昏黃的燈火下,紙上的墨跡,似乎比窗外的夜色還要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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