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白麵郎的茶,喝不得回頭(1 / 1)
更鼓敲過三響,夜色如墨。
一個挑著貨擔的身影熟稔地在馮婆子茶攤前停下,這是時遷連續第三日在此歇腳。
他扮作的貨郎面色黧黑,嗓音沙啞,每次來都只點一壺最粗劣的釅茶,再要上一塊攤上最貴的松仁酥餅。
第四日,天色將晚,寒風漸起。
時遷如約而至,將貨擔穩穩放下,呵著白氣道:“婆婆,照舊。”
那被稱為馮婆子的老嫗今日卻有些異樣,渾濁的眼珠總不自覺地瞥向街角,遞出酥餅的乾枯指尖竟帶著一絲微不可查的顫抖。
時遷接過酥餅的瞬間,指腹感到一絲異樣的凸起。
他面不改色,像往常一樣大口吃喝,閒聊幾句家常,便挑起擔子融入了暮色之中。
一回到梁山暗營,時遷立刻關緊房門。
他小心翼翼地將那塊酥餅掰開,餅底赫然粘著一枚用火漆緊緊壓印的絲絹條。
展開一看,蠅頭小字寫得密密麻麻,卻只有寥寥八字:“西營空虛,速聯白麵。”
帥帳之內,燈火通明。
吳用將那絲絹條置於燭火之上,看著它化為一縷青煙,撫須而笑:“魚,終於咬鉤了。只是這釣竿還不夠鋒利,怕是會驚了魚,斷了線。”
宋江端坐主位,神色沉靜:“軍師之意是?”
“魚餌雖香,尚需佐料。要讓敵人深信不疑,就得讓他們看到我們內部的‘裂痕’。”吳用眼中精光一閃,“而這道裂痕,有人已經替我們準備好了。”
此時,梁山後廚的灶房裡,陳三狗正獨自一人對著一豆燈火發呆。
他手中死死攥著一小包油紙,裡面是能見血封喉的砒霜。
三天前,一個自稱客商的“白淨郎君”找到了他,許諾給他百貫銅錢,並安排他全家老小去富庶的江南安家,唯一的條件,就是將這包藥下在頭領們的飯食之中。
百貫錢,江南夢,足以讓他鋌而走險。
可昨日,他親眼看到黑旋風李逵,那個傳說中殺人不眨眼的魔王,為了救一個失足落水的頑童,咆哮著跳進了冰冷刺骨的江水裡,上來時凍得嘴唇發紫,卻還咧著大嘴衝那孩子的爹孃傻笑。
而今天,他婆娘喜滋滋地跑來告訴他,他們的獨子被選入了梁山新開的蒙學,不僅束脩全免,家裡還能因此減免一半的賦稅。
手中的砒霜彷彿有千斤重,燙得他手心發麻。
那個“白淨郎君”許諾的富貴是虛無縹緲的畫餅,而梁山給的,卻是實實在在的活路和希望。
“我……我這是在做什麼啊!”陳三狗猛地一個激靈,臉上冷汗與淚水交錯縱橫。
他發瘋似的將那包砒霜狠狠砸向灶膛,火焰“轟”地一下竄起,吞噬了那包罪惡。
他連滾帶爬地衝出灶房,一路踉蹌奔至屯田司,一見到管事頭領孫清,便“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嚎啕大哭:“小人……小人差點成了千古罪人!”
宋江親見了陳三狗,聽完他涕淚交加的陳述,非但沒有一絲怒意,反而親自將他扶起,溫聲道:“浪子回頭金不換。你能迷途知返,便是條響噹噹的好漢!我非但不罰你,還要賞你!”
他當即命人賞了陳三狗十貫錢,並安撫他繼續回灶房當差。
但一道密令也隨之發出:此後陳三狗經手的每一餐,食材都由專人另備,他只需按照流程照常烹飪,做個樣子即可。
當夜,軍師吳用親筆書寫了一份“頭領膳食檔”,上面用硃砂細細標註:“宋公明哥哥喜食辛辣,尤愛川蜀之味,厭惡甜膩,且每晚睡前必飲一碗驅寒薑湯。”這份檔冊被“不慎”遺落在了廚房的案角,彷彿是某個書記官忙中出錯的疏忽。
第五日,馮婆子的茶攤前依舊人來人往,卻再也不見那個挑擔貨郎的身影。
她正心神不寧,攤前卻停下了兩名衣著華貴的錦袍商客。
為首那人搖著摺扇,笑吟吟地問道:“老人家,你這松仁酥餅,可還供給我那東京的舊友麼?”
馮婆子臉色瞬間煞白,嘴唇哆嗦著,嘴裡胡亂應著:“客官……客官說笑,小店……小本生意……”
街對面的酒肆二樓,時遷正透過窗戶的縫隙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他看到那兩名商客走後,馮婆子慌里慌張地收了攤,從冰冷的灶底摸出一個沉甸甸的鐵盒,飛快地塞入一張小紙箋,又迅速將其放回原處。
夜半三更,一道鬼魅般的身影潛入茶攤。
時遷輕車熟路地摸出鐵盒,開啟一看,裡面的紙箋上寫著:“梁山將變,速啟後手。”他冷笑一聲,從懷中掏出另一張字跡模仿得惟妙惟肖的紙箋,將原來的那張調換。
新的紙箋上,字句已然大變:“宋江疑晁蓋舊部欲反,正擬清算。”
做完這一切,他將鐵盒原樣放回,悄無聲息地離去,彷彿從未有人來過。
次日黃昏,梁山遊騎頭領耿全在官道上截獲了一名行色匆匆的信使。
一封加密的快腳遞被呈到了吳用面前。
信件的封泥上烙著一個不起眼的徽記,而目的地,竟是東京城內一座戒備森嚴的相府私邸。
吳用點燃一縷特製的薰香,信紙上的密文在煙氣繚繞下緩緩現形。
他逐字破譯,臉上笑意更濃,隨即起身稟報宋江:“公明哥哥,成了!我們偽造的‘內亂’情報,已經被那條線上的大魚送出去了。”
宋江緩步走上聚義廳前的高臺,揹負雙手,遙望向沉沉的北方夜空。
寒風吹動他的衣袍,獵獵作響。
許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攪動風雲的力量:“這一封信,足夠他們在錯誤的路上,調動十萬大軍來回奔波,疲於奔命。”
他猛地轉身,目光如電,下達了新的指令:“傳令給時遷——那位‘白麵郎君’既然如此鍾愛茶道,那就請他多喝幾碗我們梁山特製的‘斷腸茶’!”
風更急了,一片被風乾的茶餅碎屑從案几上被捲起,打著旋兒飄入屋外的溝渠之中,如同某些人即將粉身碎骨的命運,開始無聲地沉澱。
接到命令的時遷,已換上了一身行商的打扮。
他沒有急於去尋找那個所謂的“白麵郎君”,而是站在了城中最大的茶葉批發集市渡口。
無數艘運茶的船隻在這裡停靠、卸貨,再由數不清的腳伕、車馬運往城內各處的茶館、商鋪。
這龐大的網路曾是繁榮的象徵,此刻在他眼中,卻化作一張佈滿脈絡的巨網。
他知道,那致命的毒蜘蛛,就潛伏在這張網的某個核心節點之上。
他的目光,開始逐一掃過那些來往的運茶商隊,尋找著那條通往蛛巢的、最不尋常的路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