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旗杆上的活信使,專送絕命書(1 / 1)
濟州城內,人聲鼎沸,南來北往的商隊如過江之鯽,唯獨那幾支打著“雲臺茶莊”旗號的隊伍,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
他們的騾馬在入城時明明馱著沉甸甸的茶葉,出城時卻依舊蹄印深陷,彷彿運載著比茶葉更重的貨物。
時遷的身影如一片不起眼的落葉,悄無聲息地綴上了一輛偏離主道的馬車。
他看著那車輪碾過青石板,留下兩道與眾不同的深痕,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這蛛絲,終於露出了馬腳。
馬車沒有去碼頭,也沒有進驛站,而是繞過繁華的街市,一路向北,最終在一片荒廢的舊窯場停了下來。
這裡曾是濟州燒製磚瓦的地方,如今只剩下斷壁殘垣和一個個黑洞洞的窯口,在暮色中如同巨獸張開的嘴。
時遷如狸貓般竄上殘破的窯頂,藉著最後一點天光,將整個窯場盡收眼底。
那趕車的夥計將馬車引入最深處的一座磚窯,隨即幾條黑影閃出,手腳麻利地從車上卸下幾個沉重的木箱,搬了進去。
夜色漸濃,寒風捲著塵土,發出嗚嗚的鬼叫。
時遷伏在窯頂,氣息與黑暗融為一體。
他等待著,直到窯內亮起一豆昏黃的燈火。
他像壁虎一樣,悄無聲息地滑下牆壁,貼近一處破損的窗欞。
窗內,一盞油燈搖曳,照亮了一張桌案和一個人影。
那人背對著視窗,正坐在銅鏡前,動作輕柔地為自己描眉。
他的側臉在燈光下白得像紙,毫無血色。
時遷的瞳孔驟然收縮,只見那人描完眉,竟從鏡臺旁拿起一張薄如蟬翼的東西,緩緩覆在自己臉上。
那東西與他的臉龐完美貼合,瞬間,一個毫無特點的、略帶病容的中年書生面容便取代了那張死人般的白臉。
做完這一切,他才滿意地笑了笑,開啟桌上的一個紫檀木匣。
匣內,整整齊齊地躺著七張不同身份、不同年齡的人皮面具,每一張都栩栩如生,令人毛骨悚然。
這,就是“白麵郎”!蔡京安插在山東地界最毒的一顆釘子。
時遷的目光從那木匣上移開,落在了桌案的另一側。
那裡攤著一張濟州府的詳細地圖,上面用硃砂筆圈畫了幾個地方。
其中一處,赫然是梁山為收攏流離孩童新辦的蒙學,旁邊標註著四個殺氣騰騰的小字:“蒙學為亂源,宜焚”。
而在另一處,濟州都監耿全的府邸也被一個血紅的叉標記,批註更是簡潔:“耿全必除”。
好一條毒計!
燒燬蒙學,斷梁山仁義之名;刺殺耿全,嫁禍梁山,挑起官府與梁山的死戰。
時遷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他沒有打草驚蛇,而是如鬼魅般退入黑暗,身形幾個起落,便消失在了窯場之外。
一張無形的大網,以他為中心,迅速張開。
數十名梁山快腳卒聞令而動,如黑夜中的獵犬,悄無聲息地封鎖了窯場周遭的所有通路,唯獨留下了通往東南方向的缺口,等待著那條毒蛇自己鑽出來。
次日,天降大雨,整個濟州府都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雨幕之中。
一名自稱從梁山逃出的書吏,渾身溼透,狼狽不堪地衝到府衙門前,嘶聲力竭地高喊著要見盧俊義都監,聲稱自己手握一份梁山叛將私通朝廷的絕密名單,特來投誠。
府衙後堂,盧俊義端坐主位,目光如電,審視著堂下那個瑟瑟發抖的書吏。
此人眼神遊移,看似驚恐,但那份深入骨髓的鎮定卻瞞不過久經沙場的玉麒麟。
盧俊義的視線落在他不住絞動的手上,那青布袖口雖被雨水打溼,邊緣處卻依舊沾著幾點難以洗淨的窯灰。
盧俊義心中冷笑一聲,正欲開口盤問,府衙外忽然傳來三聲沉悶如雷的鼓響!
“咚!咚!咚!”
不等堂上眾人反應,大門被人從外猛地推開,宋江身披黑色斗篷,在一眾親衛的簇擁下,大步流星地闖了進來,雨水順著他的衣角滴落,氣勢卻如烈火烹油。
他的目光越過驚愕的盧俊義,死死釘在那書吏身上,聲若洪鐘:“拿下!此人便是蔡京太師的門客,潛伏濟州的細作之首——白麵郎!”
那書吏臉色劇變,想也不想便轉身欲逃。
可他快,有人比他更快!
一道黑影如旋風般捲過,鐵塔似的李逵已然擋住他的去路,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揪住他的後頸,另一隻手照著他的臉頰猛地一撕!
“刺啦”一聲,一張薄薄的麵皮被硬生生扯下,露出一張慘白如紙、眉眼陰柔的臉孔。
滿堂官吏胥役瞬間譁然,驚呼聲此起彼伏!
聚義廳上,火盆裡的烈焰熊熊燃燒。
宋江將那份從白麵郎身上搜出的“叛將名單”副本高高舉起,展示給廳中濟濟一堂的眾位頭領。
火光映照著他肅殺的面容,也照亮了每一位兄弟臉上或驚或怒的神情。
“兄弟們都看看,”宋江的聲音在廳內迴盪,帶著徹骨的寒意,“這就是我們的敵人,送來離間我們的刀子!這紙上寫的,說我們自家兄弟要反了自己?可笑!可悲!可恨!”
他猛地將那份名單擲入火盆,紙張瞬間被火焰吞噬,化為飛灰。
“從今往後,梁山上下,只有一種聲音!”宋江環視諸將,一字一頓,“敵人的耳朵,就是我們說話的嘴!”
“願隨主公,生死不疑!”廳外,聞訊趕來的將士們在雨中振臂高呼,聲浪排山倒海,幾欲掀翻屋頂。
然而,宋江並未立即處決白麵郎。
他下了一道令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命令。
白麵郎被剝得只剩一件單衣,手腳捆縛,如同一塊臘肉般被倒吊在聚義廳前最高的轅門旗杆之上。
他的頭頂,懸著一個碩大的竹籃,裡面裝滿了數十封用油布包好的“密信”。
時遷親自將最後一封信放入籃中,笑著拍了拍白麵郎因充血而漲成紫紅色的臉。
“你不是愛傳話麼?今兒就讓你當個活旗幡,給全天下傳個夠!”
那些“密信”,每一封都由吳用親筆擬定,蓋上了偽造的官府和梁山內部印信。
信中內容更是聳人聽聞:“晁蓋舊部密議奪權,欲奉林沖為主”“宋江暴虐,私通金人,濫殺開山功臣”“梁山糧草不濟,即將降遼國以求生路”……每一封,都是一柄足以在朝堂之上掀起腥風血雨的利刃,專等著那些潛伏在暗處的眼睛來取。
三日後,雨過天晴,最後一封“密信”在黎明前被一個鬼祟的身影取走,那人離去的方向,直指東京汴梁。
軍師吳用輕搖羽扇,對宋江斷言:“不出半月,京師必有大亂。高俅、蔡京之流為自保,或削邊將之權,或興黨同伐異之爭,朝堂之上,再無寧日。”
宋江立於梁山之巔的城樓上,遙望著那條通往東京的驛道盡頭,一道隸屬梁山情報營的快腳卒身影正迎著朝陽疾馳而來。
他淡淡道:“讓他們吵去吧。等他們從內鬥的迷夢中醒悟過來,我們的騎兵,已經過了黃河。”
風起,吹動著他身後的黑色披風。
旗杆上,白麵郎嘶啞了三天的叫聲,終於在衰竭中漸漸微弱下去。
那隻懸掛了三日的竹籃,此刻空空如也,在風中孤獨地搖晃著,發出吱呀吱呀的輕響,彷彿在為一場落幕的戲劇送行。
而一場新的、更加酷烈的風暴,正沿著漫長的驛道血脈,奔湧向前。
三日的喧囂與折磨過後,高聳的旗杆終於陷入了一種令人心悸的沉寂,只剩下風聲,預示著即將破曉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