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火起枯河谷,誰見東風不殺人(1 / 1)
次日辰時,枯河谷外的官道上,三千梁山輕騎捲起的煙塵如同一條咆哮的黃龍,直插天際。
豹子頭林沖一馬當先,手中丈八蛇矛在晨光下泛著森然寒光,他嚴格遵照軍師將令,率領麾下精銳在官軍斥候的視野邊緣反覆穿插,時而向東疾馳,作勢欲斷其糧道,時而又迴旋遊弋,彷彿在尋找主力決戰的良機,旌旗招展間,透出一股有恃無恐的囂張氣焰。
飛馬傳回的軍情,很快便擺在了東路軍主帥劉光世的案前。
“報!梁山主力盡出,約三千餘騎,正沿東路官道騷擾,其意圖似在截斷我軍淄州糧道!”
劉光世聽聞,一掌拍在案上,震得酒盞嗡嗡作響,他撫摸著腰間寶劍,放聲大笑:“哈哈哈,天賜首功於我!宋江小兒,黔驢技窮,竟想憑區區三千騎兵撼我數萬大軍之後路?簡直是痴人說夢!”
他身旁一位副將面露憂色,拱手勸道:“將軍,梁山賊寇向來詭計多端,林沖更是驍勇善戰,如此明目張膽地暴露行蹤,恐怕其中有詐,還請將軍三思,穩紮穩打為上。”
“住口!”劉光世勃然大怒,抓起酒盞猛地擲於地上,摔得粉碎,“區區草寇,也敢與朝廷天兵爭鋒?他們是怕了!這是在虛張聲勢,想引誘我軍分兵!傳我將令,全軍加速,不必理會側翼騷擾,午時之前,必須全部進入枯河谷,一鼓作氣,直搗梁山老巢,奪其帥旗,飲馬水泊!”
將令一下,再無人敢勸。
數萬官軍被催促著強行軍,一日之內急趕八十里路,早已人困馬乏,沉重的輜重車輛被遠遠甩在身後,陣型也因此拉得極長,首尾不能相顧,疲敝之態盡顯。
未時三刻,官軍的前鋒部隊終於踏入了枯河谷。
此地兩側山壁陡峭如削,中間道路狹窄,僅容兩輛馬車並行。
深秋時節,谷中枯草遍地,一望無際,幹得如同柴薪,腳踩上去沙沙作響,彷彿一點火星就能燃起燎原大火。
官軍士卒只覺得此地陰風陣陣,心中莫名發慌,卻不敢違抗將令,只能硬著頭皮向前。
他們並未發現,在那些茂密的草叢深處,早已被梁山好漢悄悄潑灑了大量的火油。
兩側山壁之上,用羊皮包裹巨石偽裝成的伏兵堆,在風中微微晃動,更增添了幾分肅殺之氣。
就在大軍半數入谷,陣型最為擁擠混亂之際,林沖在遠處的山頂上,冷冷地揮下了令旗。
三支火箭帶著淒厲的破空聲,從不同方向射入谷底,精準地落在了預設的火點之上。
恰逢西風驟然轉為南風,風助火勢,火借風威!
三處火點瞬間爆燃,烈焰如三條火龍般沖天而起,眨眼間便連成一片火海。
滾滾濃煙遮天蔽日,將整個山谷染成了末日般的昏黃。
乾燥的野草沾染了火油,燃燒得異常猛烈,爆裂聲不絕於耳,空氣中瀰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焦臭。
官軍陣型瞬間大亂。
戰馬受驚,發出淒厲的嘶鳴,瘋狂地掉頭亂竄,將背上的騎兵掀翻在地。
步卒們被濃煙嗆得涕淚橫流,視野受阻,在混亂中自相踐踏,慘叫聲、哀嚎聲響徹山谷。
中軍的劉光世直到此刻才臉色煞白,驚覺中計,他聲嘶力竭地吼道:“撤!快撤出谷口!”
然而,為時已晚。
只見谷口方向煙塵大作,隨著震耳欲聾的號子聲,無數巨木和滾石從兩側山坡上被推下,頃刻間便將唯一的退路徹底封死。
推動這些障礙的,正是梁山泊的老弱民夫,他們眼中燃燒著復仇的火焰,用盡全身力氣,為自己的親人築起一道死亡之牆。
“殺!”
一聲驚雷般的暴喝從山谷腰間的側崖上傳來。
黑旋風李逵赤著上身,手持兩柄板斧,如一頭從地獄爬出的魔神,第一個從十數丈高的崖壁上縱身躍下,重重砸入混亂的敵陣之中。
他雙斧翻飛,帶起一道道血色的旋風,斧光閃過之處,斷肢殘臂漫天橫飛。
他狀若瘋魔,一邊砍殺一邊狂吼:“哥哥說要血祭白龍灘,今日便先拿你們這些狗官軍的頭顱開刀!”
五百名梁山斧手緊隨其後,如下山的猛虎,衝入陣中,專砍馬腿,劈殺軍官,將本已崩潰的官軍徹底撕碎。
那些試圖攀爬峭壁逃生的官兵,無一例外,都被早已埋伏在山頂的弓箭手挨個點名,慘叫著跌落崖底,摔成一灘肉泥。
劉光世的親衛拼死殺出一條血路,護著他向谷口突圍,卻迎面撞上了早已等候多時的林沖。
只見寒光一閃,丈八蛇矛如毒龍出洞,精準地洞穿了最後一名親衛的咽喉。
劉光世肝膽俱裂,撥馬想逃,卻被林沖一槍掃中馬腿,戰馬悲鳴倒地,他也被重重摔在地上,還未起身,冰冷的矛尖已經抵住了他的咽喉。
昔日不可一世的大帥,此刻在焦土之中,狼狽如狗,束手就擒。
黃昏時分,枯河谷大捷的訊息如插上了翅膀,飛傳梁山忠義堂。
吳用展開地圖,親手將代表東路劉光世大軍的旗標熄滅,他看著地圖上完美的合圍之勢,撫掌讚歎道:“主公料敵如神,火借風勢,人順地形,此戰全殲敵軍主力,非僥倖,實乃天算!”
宋江立於安民臺的最高處,負手而立,遙望著北方天際那股尚未完全散盡的黑色煙柱,神色平靜無波:“火能焚軍,亦能焚心。劉光世一敗,西路的王稟必然會心生疑竇,而中軍的童貫,行軍速度也必然會因此放緩。我們的時間,更多了。”
他轉過身,沉聲下令:“傳令杜興,即刻徵調沿途所有百姓的車馬,連夜將枯河谷繳獲的糧草器械轉運回山!另,命鮑旭率五千鄉勇進駐壽張縣,大張旗鼓,偽作成我梁山增兵之勢,給我狠狠地敲打一下西路軍的膽子!”
子夜,萬籟俱寂。
宋江在書房內召見了風塵僕僕的林沖。
林沖解下腰間繳獲的劉光世帥印,恭敬地呈於案上,低聲道:“末將詳查了此番俘虜,官軍兵甲雖精,然將驕卒惰,平日疏於操練,遇火即潰,實不堪一擊。”
宋江的指尖在軍事地圖上輕輕一點,落在了“斷雲嶺”三個字上,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徹骨的寒意:“所以……下一個,該動真格的了。”
話音剛落,窗外傳來兩聲清脆急促的銅哨聲,是燕青和時遷約定的暗號。
片刻後,時遷如鬼魅般閃身而入,單膝跪地,聲音壓抑著興奮:“稟哥哥,西路傳來訊息……餌已吞,營始亂!”
宋江的唇角,終於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拿起那枚沉甸甸的帥印,看也不看,隨手投入了身旁的火盆之中。
“去,派人告訴王稟,就說豹子頭林沖,今夜便要獻出鄆城,向朝廷投降……只等他親自前來接收。”
盆中的火焰被印信投入,猛地向上躥起一尺多高,瞬間將那權力的象徵吞噬。
血紅的火光映照在宋江的臉上,明暗交織,顯得高深莫測。
與此同時,百里之外的西路軍大營,早已是一片風聲鶴唳。
劉光世全軍覆沒的訊息如一柄重錘,砸在每個人的心頭,惶恐和不安的陰影,正像瘟疫一般在營帳間悄然蔓延。
無人知曉,在這片巨大的陰影之下,一道更加致命的裂痕,已經悄然出現,正等待著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被徹底引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