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斷雲嶺上無雲,只有斷魂(1 / 1)
天色未明,王稟的大營便被一聲驚恐的尖叫撕裂了寂靜。
一名親兵連滾帶爬地衝進中軍大帳,手中高舉著一隻染血的軍靴,聲音因恐懼而顫抖:“將軍!高副將……高副將的靴筒裡,發現了這個!”
王稟一把奪過軍靴,從中抽出一張被揉得皺巴巴的絹布。
昏暗的油燈下,字跡清晰刺眼:“林沖密約獻城,願為內應,共取鄆城富貴。”他的心臟猛地一沉,第一反應是驚疑。
林沖乃梁山八十萬禁軍教頭,何等人物,豈會輕易降敵?
這莫不是梁山賊寇的奸計?
然而,懷疑的種子剛種下,便被接踵而至的訊息迅速催生。
不到半個時辰,三名衣衫襤褸、自稱從鄆城逃出的“百姓”被帶到帳前。
他們口徑出奇地一致,都說梁山泊內糧草告急,人心惶惶,頭領宋江已有降意,只是被吳用等主戰派壓制,內部早已分裂。
緊接著,派往城外的探馬也飛奔回報,稱鄆城外圍的梁山營地篝火徹夜不息,人影憧憧,似乎正在連夜搬運什麼重要的物資,像極了投降前夕的最後掙扎。
一連串的“證據”如重錘般砸在王稟心頭,他腦中轟然一響,那份對功名的渴望瞬間壓倒了所有的理智。
他想起與他分路進兵、互為犄角的劉光世,那傢伙向來與自己不睦,處處爭先。
王稟猛地一拍帥案,震得燈火狂跳:“若讓劉光世那廝奪了這潑天首功,我王稟的臉面何存?傳我將令,今夜必須拿下鄆城!”
帳下幕僚大驚失色,急忙勸阻:“將軍,此事太過蹊蹺,恐是賊人誘敵之計,不可輕進啊!”
王稟雙目赤紅,哪裡還聽得進半句勸告,厲聲喝道:“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兵貴神速,此乃天賜良機!”他親自點齊五千最精銳的親兵,星夜兼程,如一支離弦之箭,直撲鄆城方向。
與此同時,王稟軍營的伙伕營裡,一個身材瘦小的漢子正一邊燒火,一邊壓低聲音對旁邊的幾個小兵嘀咕:“聽說了嗎?梁山裡頭鬧翻天了,那軍師吳用,嫌宋江太軟弱,要奪了他的鳥位自己坐哩!”這人正是“鼓上蚤”時遷。
他又裝作不經意地,在幾個巡邏的親兵經過時,與同伴大聲抱怨:“唉,這仗打得,聽說那林教頭都收了東京送來的金銀綢緞,準備當內應了,咱們還在這喝西北風。”
這些精心炮製的謠言如瘟疫般在軍中蔓延,傳到王稟耳中時,已變成了板上釘釘的“事實”。
他愈發堅信自己判斷無誤,梁山已是外強中乾,破城只在旦夕。
為求速度,他斷然下令:“全軍輕裝疾進,拋下所有重甲與糧草輜重,天亮之前,務必兵臨城下!”
大軍行至斷雲嶺隘口,天公不作美,竟淅淅瀝瀝下起了小雨。
山路本就崎嶇,被雨水一泡,頓時泥濘不堪,戰馬深一腳淺一腳,行軍速度大受影響。
副將憂心忡忡地上前稟報:“將軍,雨天路滑,山嶺險峻,我軍又是輕裝急行,不如暫緩片刻,待雨勢稍歇再走,以防有變。”
王稟此刻已被功名衝昏了頭腦,聞言勃然大怒,馬鞭一指,幾乎戳到副將的鼻樑上:“蠢材!戰機稍縱即逝!爾等一個個畏縮不前,莫非也通了梁山,是賊人的細作不成?”他厲聲咆哮,強行驅趕著疲憊不堪計程車卒,一頭扎進了黑暗泥濘的峽谷深處。
亥時,官軍已深入峽谷十里。
四周萬籟俱寂,只有雨點敲打盔甲的滴答聲和士卒沉重的喘息聲。
就在這死一般的沉寂中,山頂之上,一聲清脆的梆子聲劃破夜空,如同催命的符咒。
緊接著,梆子聲連成一片,響徹山谷!
兩側懸崖之上,火把驟然亮起,密如繁星。
吳用親率弓弩營,早已據險扼守多時,一聲令下,萬箭齊發!
箭矢帶著淒厲的破空聲,如漫天蝗群般傾瀉而下。
官軍身無重甲,在如此密集的箭雨下如同活靶,慘叫聲此起彼伏,瞬間倒下一大片。
滾木礌石裹挾著千鈞之勢從山頂呼嘯滾落,砸得官軍人仰馬翻,骨斷筋折。
王稟驚駭欲絕,方知中計,急忙嘶吼著下令後撤。
然而,為時已晚。
“黑旋風”李逵已帶著陷陣營的悍卒,手持雙斧,如猛虎下山般從側翼的密林中包抄殺出,將官軍的陣型徹底沖垮。
更致命的一擊來自後方。
宋江親自下令,早已埋伏在山腰的孫清點燃了那條浸滿硫磺的火線。
火龍蜿蜒,瞬間引爆了預先埋設在山體中的數十個火藥坑!
“轟——隆——!”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整段山體在火光中崩塌,億萬斤的土石瞬間將官軍的退路徹底封死,峽谷變成了絕地!
王稟率領著僅存的百餘親兵,左衝右突,狀若瘋虎,試圖殺出一條血路。
但亂箭之中,他的戰馬悲鳴一聲,被數支利箭射中,轟然倒地,將他重重摔進泥潭之中。
王稟掙扎著爬起,渾身泥水,狼狽不堪,卻依舊挺直了腰桿,拔出佩劍怒聲狂吼:“吾乃朝廷一品命官,豈容爾等草寇辱我!”
話音未落,數支早已瞄準他的勁矢破風而至,噗嗤作響,精準地貫穿了他的前胸。
王稟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身體晃了晃,最終仆倒在血水與泥漿之中,再無聲息。
黎明時分,雨已停歇。
清點戰場,五千官軍精銳幾乎被全殲,僅有三百餘名嚇破了膽的殘兵跪地請降。
時遷從王稟冰冷的屍身上搜出一份用油布包裹的貼身文書,呈給吳用。
吳用展開一看,正是樞密使童貫的手令,上面赫然寫著:“若西路得勝,可便宜行事,不必待中軍號令。”
吳用發出一聲冷笑:“哼,他們哪裡是來剿匪,分明是來搶功的餓狼。”
宋江接過手令,默然良久。
他看著滿目瘡痍的戰場和王稟死不瞑目的屍身,緩緩下令:“將王稟將軍的屍身用白布裹了,尋一處高地,厚葬於此嶺之下。再立一碑,上書:忠勇雖誤,志節可憫。”
眾將聞言皆是不解,李逵更是嚷嚷道:“哥哥,這鳥官害了咱們多少兄弟,埋了他作甚?剁碎了餵狗才是!”
宋江搖了搖頭,目光深邃地掃過眾人:“殺敵易,服人難。我要讓天下人都知道,我梁山泊不止會殺人,也懂得敬重真正的對手。”
正午,一匹快馬飛馳入山寨,帶來了中軍的最新動向:童貫聽聞東西兩路大軍皆一敗塗地,震驚失措之下,已下達死命令,命全軍就地結寨固守,暫緩渡河,顯然是被這當頭兩棒給打蒙了。
幾乎是同一時間,張順率領的水軍在巡查河道時,俘獲了一名從上游漂下的重傷官軍。
此人被撈上來時,一條手臂已斷,血流不止,卻拼著最後一口氣,哀求著要見宋江,自稱是童貫的親兵,名叫趙鐵脊。
審訊室內,奄奄一息的趙鐵脊吐露了一個驚天內幕:“樞密相公……他最忌憚的不是梁山,而是朝中的蔡太師。此戰若敗,他必定會將罪責全數推諉於我等前線將領……東京城裡,早已備下了密詔,準備……準備棄卒保車了!”
端坐於主位之上的宋江,面色平靜,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眼中卻有一道駭人的寒光一閃而過:“原來……他們自己,先亂了陣腳。”
當夜,水牢深處,陰冷潮溼。
宋江獨自一人,提著一盞風燈,走到了趙鐵脊的牢門前。
燈光搖曳,將他高大的身影投在溼漉漉的牆壁上,牆上,正掛著一幅尚未繪製完成的《天下形勢圖》。
趙鐵脊虛弱地抬起頭,眼中滿是求生的渴望。
宋江的聲音低沉而充滿力量,穿透了牢房的死寂,清晰地傳入他的耳中:“你想活命嗎?”
風燈的光芒下,那幅巨大的地圖上,被重點圈出的鄆城和濟州府之外,遙遠的河北一線,不知何時,已被悄然用硃筆標上了一道刺目的血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