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白龍灘上潮未落,帥旗已折(1 / 1)
戰鼓之聲撕裂了清晨的薄霧,彷彿從地獄深處傳來的咆哮。
童貫身披曜日金甲,立於旗艦“鎮河號”的九層高臺之上,俯瞰著腳下十二萬枕戈待旦的大軍。
旌旗如林,刀槍如麥,數十艘巍峨的樓船將寬闊的白龍灘河道擠得水洩不通。
他深吸一口沾滿水腥氣的風,高舉令旗,聲音藉著法力加持,如雷霆滾過每一名士卒的耳膜:“皇恩浩蕩,剿匪平亂!今日,畢其功於一役,踏平梁山泊,蕩平賊巢,將宋江小兒之首懸於鄆城之上,以儆效尤!”
然而,雷鳴般的宣令並未換來預想中的山呼海應。
大軍之中,氣氛詭異地沉悶。
東西兩路大軍全軍覆沒的訊息早已如瘟疫般傳開,劉光世和王稟的帥印都被梁山繳獲,這種前所未有的慘敗讓每一個底層士兵都心生寒意。
“聽說東路軍連主帥都被活捉了……”“西路軍更慘,據說沒幾個活口……”私語聲如蚊蠅般嗡嗡作響,匯聚成一股無形的恐慌。
童貫臉色鐵青,他早知軍心不穩,故而備下了一招狠棋。
他猛地一揮手,幾名親兵將一個渾身血汙、鎖鏈纏身的人押至陣前高臺。
正是被俘的東路軍副將,趙鐵脊。
一名傳令官手持鐵皮喇叭,對著梁山方向厲聲嘶吼:“梁山賊寇聽著!爾等主帥宋江早已被趙將軍陣前斬殺!爾等群龍無首,還不速速棄械投降,童帥或可饒爾等一命!”
此言一出,對岸的梁山陣中竟無半點騷動。
反倒是童貫自己的軍中,爆發出一陣更大的譁然。
趙鐵脊雖被俘,但威望尚在,不少士卒曾在他麾下聽令。
此刻見他被如此羞辱,無不心生兔死狐悲之感。
趙鐵脊猛地掙脫親兵,用盡全身力氣嘶吼道:“弟兄們!休聽他放屁!宋公……宋公仁義無雙,我趙鐵脊技不如人,死而無憾!你們何苦為這等奸佞之輩賣命,白白斷送自家性命!”
“堵上他的嘴!”童貫勃然大怒。
但已經晚了,趙鐵脊的話如同一顆火星,瞬間點燃了官軍心中早已埋下的火藥。
一名傳令官慌張來報:“太尉,後軍……後軍似有騷動!”童貫眼中殺機一閃,猛地拔出腰間佩劍,一劍將那名報信的傳令官斬於腳下,鮮血濺了他一甲。
他厲聲咆哮:“臨陣脫逃,動搖軍心者,殺無赦!此人便是下場!”
血腥的鎮壓暫時穩住了陣腳,但信任的裂痕一旦產生,便再也無法彌合。
午時,日光漸盛。
白龍灘對岸,梁山大陣終於緩緩推出。
五萬軍士,步騎交錯,陣法森嚴,一股凝練如鐵的殺氣撲面而來,竟絲毫不輸於十二萬官軍的龐大聲勢。
中軍大纛之下,宋江一襲白衣,未著甲冑,只在腰間懸了一柄長劍,面容平靜,宛如在自家後院觀景。
這股從容不迫的氣度,與對岸殺氣騰騰的童貫形成了無比鮮明的對比。
軍師吳用在他身側低聲道:“哥哥,敵眾我寡,士氣雖衰,然百足之蟲死而不僵。若強行對沖,我軍亦將傷亡慘重。依我之見,可用‘虛營誘敵’之計,誘其半渡,一舉擊潰其先鋒,亂其陣腳,奪其軍心。”宋江微微頷首,目光掃過諸將,沉聲道:“便依軍師之計。”他轉向豹子頭林沖,“林教頭,你率三千雪刃鐵騎,沿河北上十里,尋一隱蔽處埋伏。待我中軍號角長鳴,你即刻揮師南下,不必戀戰,唯一要務,便是摧毀敵軍連線戰船的浮橋舟鏈!”
“得令!”林沖抱拳,眼中戰意昂然。
“浪裡白條張順何在?”
“小弟在!”張順赤裸著上身,露出精壯的肌肉和滿身的水浪紋身。
“你率水鬼營五百弟兄,潛入淺灘水底。敵船一入河道,不必急於鑿船,先斷其錨索,讓其在急流中失控!待亂起之時,直取童貫帥船!”
“哥哥放心,定將那老兒的帥旗給您帶回來!”張順一笑,露出兩排白牙,身形一閃,便消失在眾人視線中。
部署已定,宋江緩緩拔出腰間長劍,劍尖斜指蒼穹,一股無形的威壓籠罩全場。
他什麼都沒說,但所有人都讀懂了他眼中的決心。
未時,驕陽西斜,童貫終於失去了最後的耐心。
他令旗猛地一揮,怒吼道:“全軍突擊!給本帥踏平那片灘塗!”
“咚!咚!咚!”戰鼓聲變得急促而狂暴。
先鋒一萬餘人嘶吼著登上數十艘蒙衝戰船,奮力划槳,如離弦之箭般衝向對岸。
登陸過程出乎意料的順利,梁山軍竟未放一箭。
官軍甫一踏上灘頭,便看見一座空空如也的營寨,寨中篝火熊熊,鍋裡的肉湯還冒著熱氣,彷彿梁山軍是剛剛才倉皇逃離。
“有詐!”先鋒將領心頭一凜,正欲下令警戒。
“咻——咻——咻——!”
為時已晚。
灘塗兩側的蘆葦蕩與密林之中,突然萬箭齊發!
早已等候多時的伏兵將復仇的箭雨盡數傾瀉而出。
強弩如蝗,密不透風,衝在最前的官軍瞬間被射成了刺蝟。
緊接著,無數滾石檑木從上游山坡滾落,狠狠砸入官軍混亂的陣型中,人仰馬翻,慘叫連天。
“穩住!穩住陣腳!”先鋒將領聲嘶力竭地呼喊,然而他的聲音很快便被淹沒。
就在此時,上游方向,一聲悠長而蒼涼的號角劃破天際!
“殺!”林沖雙目赤紅,一馬當先,三千雪刃鐵騎如一道黑色的雷霆,從官軍意想不到的側翼猛然殺出!
他們的目標不是登陸的先鋒,而是官軍後方那用鐵鏈連線起來的百餘艘戰船組成的浮橋!
鐵騎過處,人頭滾滾,但林沖的目標只有一個——舟橋!
他手中丈八蛇矛狂舞,將幾名守橋的將官挑飛,親自揮舞巨斧,狠狠砍在連線舟橋的巨大鐵鏈之上!
“鐺!”火星四濺,鐵鏈應聲而斷!
河水湍急,失去了鐵鏈束縛的百餘艘戰船瞬間如脫韁野馬,在河道中失控漂散,互相沖撞,將後續準備渡河的數萬大軍徹底堵死在北岸!
夜幕降臨,戰局已徹底逆轉。
混亂的河道成了官軍的墳場。
張順率領的水鬼營如同水中的幽靈,他們用利刃割斷錨索,用特製的撞角鑿穿船底。
一艘又一艘戰船在原地打著轉,緩緩沉入冰冷的河水。
張順更是藝高人膽大,親自攀上童貫的旗艦,在無數親兵的驚呼中,他如鬼魅般掠上高臺,一刀劈斷了那面象徵著朝廷威嚴的“童”字帥旗!
帥旗倒下,官軍最後的心理防線也隨之崩潰。
張順在亂軍中奪下童貫的金印,縱身躍入河中。
童貫嚇得魂飛魄散,披頭散髮,連戰靴都跑丟了一隻,倉皇換上一艘小舟,拼命想逃回北岸。
“老賊哪裡走!”一聲霹靂般的暴喝,李逵駕著一艘艨艟快船,如瘋虎般追至河心。
他根本不屑於登船肉搏,掄起手中的兩柄板斧,對著那小舟便是一記猛劈!
“咔嚓!”木屑橫飛,船板被硬生生劈碎,童貫尖叫著落入水中,嗆了幾口水便沒了動靜。
片刻之後,張順的身影破水而出,手中提著已經溺斃半昏的童貫,如同拖著一條死狗,游回了南岸。
篝火熊熊,宋江負手立於岸邊,冷冷注視著被扔在地上的童貫。
這位曾經不可一世的樞密使,此刻渾身溼透,狼狽不堪,大口喘著粗氣。
宋江的聲音平靜而冰冷:“童太尉,你出征之時,曾言要對梁山‘寸草不留’,如今,你感覺如何?”
童貫眼中滿是恐懼與不甘,他掙扎著吐出幾個字:“天……天不助我……”
“是人心不助你。”宋江揮了揮手,再也懶得多看他一眼,“押回梁山,明日問審。”
三日後,聚義廳前的廣場上,血腥味仍未完全散去。
三具代表著朝廷三路大軍的帥印——劉光世的銀印、王稟的銅印、童貫的金印——被並排懸掛在樑上,在風中微微搖晃。
神機軍師耿全手持戰報,立於高臺之上,高聲宣讀:“此役,我梁山大破童貫十二萬大軍,斬首三萬,俘虜四萬,潰散者不計其數。繳獲糧草、軍械、戰馬堆積如山!”
臺下,梁山諸將振臂高呼,聲震雲霄。
“宋公神武!宋公神武!”
“替天行道!替天行道!”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句:“宋公可代天行道!”瞬間引爆了全場,呼聲如山崩海嘯,久久不絕。
宋江立於高臺之上,望著天邊如血的殘陽,心中卻無半點狂喜。
他輕輕抬手,止住了眾人的歡呼。
就在此時,林昭雪策馬疾馳而來,翻身下馬,快步上臺,將一封密函遞到他手中。
宋江展開一看,正是那遼國僧人所留符牌的拓本,上面的文字詭異難辨,卻透著一股不祥的氣息。
他將密函收入袖中,目光越過狂喜的眾人,望向遠方的地平線,輕聲說道:“他們以為,靠人多就能壓死我們……可他們永遠不會懂,人心一散,十二萬大軍,也不過是十二萬待宰的羔羊。”
風起,捲起他白色戰袍的一角。
歡呼聲還在繼續,但宋江的目光卻已投向了山下。
在那裡,臨時搭建起一座無比巨大的營地,燈火通明,人影憧憧,將夜色撕開一道巨大的口子。
這一戰,梁山勝了,但戰爭留下的,遠不止是勝利的榮光。
那數萬降卒,以及童貫本人,將是比一場血戰更加棘手的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