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降將不降心,就怕他看懂賬本(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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徹骨的寒意從浸透血水的泥地裡升騰起來,鑽入每一個降卒的骨髓。

清晨的薄霧混雜著尚未散盡的血腥氣,籠罩著白龍灘這片修羅場。

兩萬多名曾經的大宋官軍,如今像被秋霜打蔫的莊稼,蜷縮在臨時圈出的俘虜營中,身上的甲冑被剝去,只剩單薄的衣衫,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竊竊私語聲如蚊蠅般嗡嗡作響,匯成一股絕望的暗流。

一個斷了臂的老兵,渾濁的眼淚滾過滿是泥汙的臉頰,聲音嘶啞地抽泣著:“朝廷的軍令,讓我們來征討梁山賊寇……怎能想到,童大帥一敗,我等就成了朝廷不要的棄子?”

他的話像一根針,刺破了周圍人強撐的麻木。

更多的人開始低聲啜泣,他們不是敗給了梁山,而是敗給了那面將他們驅趕至此,卻在他們身後轟然倒塌的“官”字大旗。

在俘虜營的最深處,一座由巨木臨時搭建的囚籠格外醒目。

曾任熙河路經略使的劉光世,披頭散髮,雙膝跪地,脊樑卻挺得如一杆寧折不彎的槍。

他面前擺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粟米粥,但他紋絲不動,一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囚籠外那個緩步走來的身影。

宋江在一眾頭領的簇擁下,神色平靜地巡視著。

他沒有居高臨下的審視,也沒有勝利者的炫耀,目光掃過那些飢寒交迫的面孔,最後停留在劉光世身上。

“敗軍之將,死則死矣,何必惺惺作態,演這收買人心的把戲!”劉光世的聲音沙啞卻充滿了怨毒,“要殺要剮,悉聽尊便,別用一碗粥來侮辱我!”

宋江聞言,非但不怒,反而露出一絲淡淡的微笑。

他沒有理會劉光世的咆哮,而是轉身對身旁的“鐵面孔目”裴宣和“神運算元”蔣敬下令:“傳我將令,開倉!給每一位降卒,發粟米一斗,粗布一匹。另在營外設粥棚,連施三日,但凡是人,皆可食之!”

此令一出,不僅是降卒們愣住了,連魯智深、李逵等梁山頭領也面露不解。

殺了他們那麼多的兄弟,不殺已是仁慈,怎還要倒貼糧草?

宋江看出了眾人的疑惑,他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殺一人,不過是少一個仇敵。化萬人,卻能多萬顆人心。今日我養他們一日,讓他們肚裡有食,身上有衣,明日他們便會自己掂量,究竟誰才是他們的活路,誰才是他們的死路。”

劉光世聽著這話,臉上的譏諷更甚,他閉上眼,不再言語,只把這當成是宋江最為虛偽的表演。

午時,陽光艱難地穿透雲層,為梁山泊灑下一片稀薄的暖意。

安民臺上,臨時的“戰後議政堂”已經搭起。

宋江高坐主位,吳用手持一卷竹簡,緩步上前。

“公明哥哥,此乃我與眾兄弟連夜商議的《俘卒安置策》,請哥哥定奪。”

宋江接過竹簡,緩緩展開。

上面的字跡工整,條理清晰:其一,願歸鄉者,查明籍貫,發放路費與三日口糧,遣返回鄉,若家鄉已毀,可就近安置於梁山新墾屯田,分發耕牛種子。

其二,軍中老弱病殘,願留者,編入輔兵營,負責修渠築城,工食與梁山民夫等同。

其三,身強力壯且有戰功者,若真心歸順,可編入‘歸義營’,由林沖、呼延灼二位將軍操練,試用三月,忠誠可靠者,方可授為梁山正軍。

宋江逐條看罷,撫掌讚道:“軍師此策,乃萬全之法!既顯我梁山仁義,又可篩選良才,盡收其用!”他當即提筆,在竹簡末尾寫下“準”字,並蓋上自己的私印。

隨即,他站起身,面對臺下數千名梁山兵卒與聞訊而來的百姓,朗聲宣佈:“諸位兄弟,父老鄉親!我宋江今日在此立誓,自今日起,我梁山泊行事,將有根本之變!我們不再‘劫糧’求生,而要‘種糧’立命!我們不靠搶掠他人活命,而要靠自己的雙手,治理好這八百里水泊,讓所有投奔我們的百姓,都能有田耕,有飯吃,有衣穿!”

這番話如同一道驚雷,在人群中炸響。

臺下的百姓先是死一般的寂靜,隨即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掌聲與歡呼!

“有田耕,有飯吃”這六個字,對他們這些流離失所的難民而言,比任何金山銀山都更具誘惑。

而在人群邊緣旁聽的降卒們,神情複雜,許多人眼中的敵意正在悄然融化,更有幾人,竟捂著臉,無聲地流下淚來。

黃昏時分,夕陽的餘暉將一切都染上了一層金色。

劉光世被兩名小卒“請”到了屯田司的衙署。

這裡沒有森嚴的守衛,只有來來往往、手持賬冊和算盤的文吏,空氣中瀰漫著墨香和燈油的味道。

宋江正坐在一張寬大的書案後,見他進來,只是微微頷首,示意旁邊的吳用。

吳用會意,將一卷厚厚的圖冊推到劉光世面前。

“劉將軍,請看。”

劉光世瞥了一眼,封面上寫著《濟州春耕實錄》,他心中冷笑,不過是些裝點門面的東西。

他隨手翻開一頁,目光卻瞬間凝固了。

這上面並非什麼虛言套話,而是密密麻麻的圖表和數字:李家莊,墾田三百二十畝,已下種粟米一百八十畝,待播種豆麥一百四十畝,預計需種子三百石,現有兩百石,缺口一百石,已從祝家莊糧倉調撥。

王家村,修繕水渠三里,投入民夫八百工,預計後日完工。

張家集,新增流民二百三十戶,共計七百餘口,已編入戶籍,其中壯丁四百,老弱三百,已分發安置糧……記錄之細,甚至連每一村哪幾戶共用一頭耕牛,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劉光世的手開始微微顫抖,他一頁頁地翻下去,臉色由不屑變為震驚,再由震驚變為駭然。

他猛地抬頭,死死盯著宋江:“你們……你們竟真的把那些流民編入了戶籍?”

宋江放下手中的毛筆,微笑道:“若不編戶齊民,我們又如何知道誰家該分得糧食,誰家該出丁出力?劉將軍,朝廷命你為將,撥給你糧草兵馬,可它曾問過你一句,你的家鄉還有幾戶人家,田裡還長不長得出莊稼?”

這一問,如重錘般砸在劉光世心頭,讓他啞口無言。

他出身將門,滿腦子都是建功立業,朝廷的文書上,永遠只有冰冷的兵員和糧餉數字,何曾有過一個活生生的人?

他沉默了許久,聲音乾澀地問:“這……這賬,是誰理出來的?”

一旁的吳用輕搖羽扇,淡然道:“我梁山治下,每村設‘里正’,每鄉設‘屯長’,皆由當地百姓自行推選。他們識字懂算,更知鄉里疾苦。這賬,是他們一筆一筆記下,再由我等彙總而成。”

子夜,萬籟俱寂。

杜興的身影如鬼魅般闖入聚義廳,神色焦急:“哥哥,大事不好!有降卒密謀,欲趁深夜守備鬆懈,突襲聚義廳,劫持哥哥,以換取自由!”

廳內眾人聞言大驚,李逵更是抄起板斧就要去殺人。

宋江卻擺了擺手,臉上竟無半點驚慌。

他沉思片刻,反而下了一道讓所有人瞠目結舌的命令。

“開啟東面山寨的大門,再派人去俘虜營傳話:我宋江非是不容人,只是怕諸位出山無路。但凡今夜想走的,皆可自行離去,絕不阻攔。每人還可去糧倉,再領三日口糧,聊作盤纏。”

命令傳下,俘虜營中一片譁然。

果然,在猜疑和猶豫之後,有三百多名降卒摸黑衝出了寨門,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然而,第二天清晨,天還未亮,張順的水軍便在幾十裡外的河灣處發現了這批逃卒。

令人意外的是,他們並未被俘,而是自己折返回來的。

這些人一見到梁山船隻,竟紛紛跪倒在地,嚎啕大哭。

為首的一人,將領來的口糧高高舉過頭頂,泣不成聲:“將軍,我等錯了!外頭……外頭餓殍遍地,村鎮十室九空,連野狗都找不到食吃!我們寧願回梁山做苦力,也比在外頭活活餓死強!”

宋江站在碼頭上,晨風吹動著他的衣袍。

他望著那些去而復返,跪地痛哭的逃卒,神情複雜,最終化為一聲長嘆。

他淡淡地說道:“我早就說過,不是我宋江要留你們,是這世道,已經不給你們留活路了。”

五更天,天色未明,風雪毫無徵兆地席捲了梁山。

劉光世一夜未眠,他獨自站在囚舍的窗前,凝望著遠處。

風雪中,屯田工地的方向竟是燈火通明,數百名民夫正冒著風雪,喊著號子夯實地基。

他看得分明,那些揮汗如雨的民夫中,有梁山本地的百姓,也有昨日還與他一同為囚的降卒。

而那些手持皮鞭的監工,竟也是些昔日的同袍。

可他們手中的鞭子,卻從未落下,只是用來指點方向。

忽然,一名負責記錄的文吏腳下一滑,摔進了泥濘的雪坑裡。

周圍的民夫見狀,竟不約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活計,七手八腳地將他拉了出來。

一個曾經的俘兵,還從懷裡掏出一個水囊,遞上熱湯。

那文吏連聲道謝,眾人又笑著投入到勞作之中,號子聲在風雪裡顯得格外嘹亮。

這一幕,像一道閃電,劈開了劉光世心中最後的壁壘。

他猛然轉身,對著門外的守衛沉聲道:“帶我去見宋公。”

訊息傳到安民臺時,宋江正在批閱一份剛剛呈上來的《歸義營名單》,上面赫然有幾百個熟悉的名字。

聽到守衛的通報,他緩緩抬起眼,目光穿過窗欞,望向外面漸漸停歇的風雪,唇角勾起一抹深邃的弧度。

“人心如雪,看似冷硬,可只要這爐火燒得夠旺,總有融化的時候。”

窗外,風停雪霽,一輪紅日正掙脫雲海的束縛,噴薄而出,萬丈金光灑滿了整個梁山。

也就在此時,一匹快馬正踏著冰雪,從遙遠的北方官道上瘋了般地向南疾馳。

馬上的信使口唇乾裂,滿面風霜,懷中揣著一封用火漆密封的緊急文書,那文書的目的地,既不是濟州府衙,也不是任何一個官家驛站。

他只有一個念頭,以最快的速度,將東京城裡的滔天巨浪,送到那個攪動風雲的名字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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