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金印還沒捂熱,就得防著背後(1 / 1)
朔風捲著血腥氣吹過樑山,將戰後第七日的晨曦染上了一層詭譎的鐵鏽色。
從東京城八百里加急送來的軍報,如一塊巨石砸入看似平靜的水泊,激起暗流。
徽宗震怒,一道聖旨削去了童貫的太尉爵位,命其閉門思過。
而老謀深算的蔡京,則順理成章地暫攝樞密院事,那隻看不見的手,終於從幕後伸向了軍權。
幾乎是同一時刻,一艘快船靠上了金沙灘,船上一名自稱“欽差幕僚”的中年文士,手捧明黃帛書,聲稱奉了天子密旨,特來議和。
聚義廳內,宋江高坐帥位,目光沉靜地打量著階下之人。
此人名喚周通,面容白淨,舉止有度,一派京官風範,言語間更是滴水不漏,將朝廷的“誠意”說得天花亂墜,甚至許諾,只要梁山肯退兵,便可上奏天子,封宋江為一鎮節度使。
宋江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微笑,彷彿被這天大的喜訊衝昏了頭腦,頻頻點頭。
但他的餘光,卻早已將周通從頭到腳掃了個遍。
那文士袍的袖口,沾著幾不可見的北地沙塵,絕非從水路日夜兼程該有的模樣。
而他身後那名充作親隨的漢子,眼神剽悍,目光在廳中諸將身上一掃而過,最終卻頻頻投向窗外,那裡,正是梁山新建的騎兵營方向。
心中已有計較,宋江卻不露分毫,反而朗聲大笑,命人設宴,為欽差大人壓驚。
酒過三巡,氣氛熱烈,周通臉泛紅光,愈發覺得這草莽頭子不過是徒有虛名,心中大定。
夜深人靜,宋江的書房內燈火通明。
趙鐵脊被人攙扶著進來,他那條斷臂用夾板草草固定,臉色蒼白如紙。
一見到宋江,他便掙扎著跪倒,聲音因激動與恐懼而顫抖:“哥哥!那、那個‘幕僚’,我認得他!他叫周通,是蔡京府上的門客,專替蔡太師辦那些見不得光的髒事!上回方臘派使者入京,就是他帶著人在城外設伏,將使者一行滅口,偽裝成山匪劫殺!”
一旁的吳用聞言,羽扇輕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果然如此。這不是來議和,是來我們梁山內部種釘子,探虛實的。名為招安,實為離間。”
宋江指尖在桌案上輕輕敲擊著,那枚從童貫帥帳中繳獲的樞密院金印,在燭光下反射出幽冷的光。
他低聲自語,像是在說給吳用聽,又像是在說給自己聽:“他們以為正面打不過,就想換個法子,從內裡腐蝕我們……可惜,比起他們,我更懂得該怎麼用滾燙的人血,去餵養所謂的忠心。”
話音未落,他眼中殺機一閃,斷然下令:“耿全,立刻帶人封鎖使團居住的院落,任何人不得進出,違令者,斬!”
翌日,宋明媚的陽光灑滿聚義廳,宋江一反常態,竟真的召集眾將,與周通共議“歸順條款”,彷彿已然下定決心。
當著所有人的面,宋江提出了一個讓周通心花怒放的條件:“若朝廷能允我梁山自治三州之地,糧賦自徵,兵馬自練,哥哥我便可考慮罷兵休戰,為朝廷效力。”
這無異於畫地為王!
周通心中狂喜,在他看來,宋江已利令智昏,這正是他向蔡京邀功的絕佳機會。
他連連應允,當夜便在驛館內奮筆疾書,將這“重大突破”寫成密報,準備送回東京。
他不知道的是,當他將信紙塞入特製的信筒時,一道比貓還輕捷的身影已潛入樑上。
鼓上蚤時遷,悄無聲息地完成了調包。
那封真正送出去的信,內容已截然不同:“梁山內部分裂,宋江剛愎自用,致人心不穩。黑旋風李逵、喪門神鮑旭等悍將,皆對其獨斷專行心懷不滿,私下抱怨,或可為朝廷內應,從內攻破。”
信送出前,宋江又命人將一份偽造的副本,巧妙地塞進了周通貼身的官靴夾層裡。
做完這一切,他特意安排鮑旭手下的親兵負責驛館外圍的“守衛”,並“無意”間透露了欽差大人有與東京互通訊息的嫌疑。
第三日清晨,天剛破曉,一聲雷鳴般的怒吼便炸響在聚義廳前。
喪門神鮑旭手提雙板斧,雙目赤紅,如一頭被激怒的兇獸,一腳踹開大門,怒闖而入。
他二話不說,一斧劈在廳中案桌上,紅木桌案應聲而裂!
“誰!是誰敢說俺鮑旭要背叛哥哥!給俺站出來!”他咆哮著,聲震屋瓦。
諸將譁然,不明所以。
宋江“勃然大怒”,猛地一拍帥椅扶手,厲聲喝道:“何人在此造謠生事,動搖我梁山軍心!”他當即下令徹查洩密之人,一場聲勢浩大的搜查迅速展開。
結果不出所料,鮑旭的親兵從周通的官靴夾層中,“搜”出了那封指控鮑旭意圖謀反的“密信”。
緊接著,更多“證據”被“查獲”,包括數封偽造的周通與蔡京之間的往來憑證,內容皆是如何分化梁山眾將,為朝廷大軍創造機會。
人證物證俱在!
宋江手持那封偽信,將周通一行人綁赴校場。
面對山寨萬餘名將士,他聲色俱厲,將那封信的內容公之於眾,而後長劍直指周通咽喉,聲如洪鐘:“你們想要的,從來就不是什麼和平!你們要的,是讓我們梁山好漢自相殘殺,血流成河!”
“殺了他!”
“為死去的兄弟報仇!”
萬餘將士的怒吼匯成一股滔天巨浪,席捲了整個山寨。
群情激奮,殺聲震天。
宋江順勢而為,高舉令旗,斷然下令:“將此奸賊,斬首示眾!以祭我梁山戰死的英魂!”
手起刀落,血濺當場。
周通的首級被高高懸掛在白龍灘的旗杆之上,迎著獵獵寒風,昭告著朝廷陰謀的破產。
入夜,帥帳之內,燭火搖曳。
宋江單獨召見了鮑旭。
沒有了白日的暴怒,他神色平靜,從袖中取出一份密信副本,遞了過去。
那上面,才是時遷真正換掉的內容。
“兄弟,我知道你是冤枉的。”宋江的聲音低沉而有力,“但我需要一場‘誤會’,一場足以讓所有兄弟都看清的戲。我要讓他們知道,朝廷的所謂‘善意’背後藏著怎樣的刀子,讓他們明白,誰才是真正想毀了我們梁山的人。”
鮑旭看完信,這個七尺高的莽撞漢子,瞬間明白了宋江的良苦用心。
他雙膝一軟,重重跪在地上,虎目含淚,聲音哽咽:“哥哥……哥哥為我洗刷冤屈,我已知足!哪怕是派俺去死,俺鮑旭也絕不皺一下眉頭!”
宋江親自將他扶起,雙手重重地拍在他的肩膀上,目光灼灼:“我要你活著。不但要活著,還要活得比誰都好。從今天起,你就是我宋江手裡的一把刀,一把專門砍向那些想在背後挑撥離間、搬弄是非之人的快刀!”
窗外,慘白的雪光映照著大地。
一道黑影藉著夜色,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帥帳,如一隻夜梟般融入黑暗。
那是耿全,他懷揣著一封由宋江親筆寫就的密信,正奉命快馬加鞭,奔赴東京城內一座毫不起眼的府邸。
那封信的內容,遠比“周通任務失敗”要複雜得多。
它不僅描述了整個計劃的破產,更在結尾處,用一種看似不經意的筆調,提出了一個致命的問題。
而這個問題的答案,或許,只有那個至今仍被囚禁在梁山最深處水牢裡的階下囚,才能給出些許線索。
此刻,那片潮溼的黑暗中,正鎖著一枚能撬動整個東京棋局的關鍵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