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香爐倒了,戲才剛開始(1 / 1)
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將濟州城籠罩在一片肅殺的暮氣之中。
聚義廳內,燭火跳動,映著宋江深不見底的眼眸。
他指尖輕輕敲擊著案上那份由林昭雪拓印回來的密信拓文,彷彿在敲打著一個人的命運。
次日軍議,氣氛與往日的豪邁迥異,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宋江環視眾人,聲音沉穩有力:“諸位兄弟,童貫雖敗,然朝廷尚在,天下人視我等仍為草寇。若無大義名分,終究是無根之萍。我意已決,不日將整軍北伐,兵指幽州,迎回聖上,還政於君!而後,再與天下英雄共議新綱,重塑乾坤!”
此言一出,廳中頓時如沸油入水,諸將譁然。
有人激動,有人疑惑,更多的人則是茫然。
然而,在這一片嘈雜聲中,盧俊義的身影卻顯得格外挺拔。
他眼中迸射出前所未有的光芒,那是壓抑已久的抱負與渴望。
他排眾而出,單膝跪地,聲如洪鐘:“主公若真有此匡扶社稷之志,俊義萬死不辭!願為先鋒,蕩平燕雲,為我等兄弟掙一個青史留名,也為我盧某,贖盡前罪!”
“好!”宋江走下帥座,親手扶起盧俊義,臉上是恰到好處的欣賞與激動,“有玉麒麟為先鋒,何愁大事不成!北伐籌備一事,便由你全權主理,各營軍械、糧草、兵員調動,皆由你節制!”
盧俊義激動得虎目含淚,再三拜謝,渾然不覺宋江那溫和笑容背後,一道冰冷的指令已透過眼神遞給了角落裡的林昭雪。
轉瞬間,數名不起眼的文書、僕役,便如水銀瀉地般,無聲無息地滲透進了盧俊義剛剛組建的“北伐籌備司”幕僚之中,一張無形的大網,已悄然張開。
第三日黃昏,殘陽如血。
林昭雪親率四名精幹的女探,藉著為盧府後院運送冬炭的由頭,悄然潛入了柴房。
空氣中瀰漫著木柴乾燥的氣息和一絲若有若無的黴味。
她們的動作迅捷而精準,很快便在一堵不起眼的夾牆後,找到了那個塗抹了桐油以防潮的暗格。
暗格內,三封用油紙包裹的密信靜靜躺著。
林昭雪飛快地展開,燭光下,信上的字跡清晰無比。
一封是以軍中暗語約定,於“講武堂校閱日”那天,以校場操演為名,集結心腹,奪取兵權;一封詳述瞭如何聯絡盤踞在曹州一帶的五千朝廷殘部,約定功成之後,南北夾擊,共分濟州;而最後一封,竟是已死的蔡京門客周通所留下的接頭符令,憑此令,可調動京中潛伏的一股暗流。
證據確鑿,罪無可赦。
林昭雪心頭一凜,卻沒有取走原件。
她用特製的藥水和薄如蟬翼的紙張迅速拓印了三封信的內容,每一個字跡、每一個印章都分毫不差。
隨後,她小心翼翼地將一切復原,彷彿從未有人來過。
撤離途中,一道手持巡邏燈的魁梧身影迎面走來,正是負責夜間巡防的賈忠。
燈光驟然照亮了林昭雪沉靜的臉龐,賈忠厲聲喝問:“什麼人!深夜在此鬼祟!”
林昭雪心中一緊,面上卻毫無波瀾,從容一禮:“賈忠將軍,天氣乾燥,我奉軍師之令,巡查各處防火事宜,以防萬一。”賈忠審視地打量了她和身後幾名“僕婦”幾眼,見她們衣著普通,神態自若,便不疑有他,揮揮手道:“原來是軍師安排,倒是辛苦了。速去吧。”
一場虛驚,有驚無險。
當林昭雪將拓文呈到宋江面前時,書房內的燭火將他的影子拉得極長。
宋江凝視著那一張張薄紙,許久,發出一聲冷笑,那笑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森寒:“他口口聲聲要清君側,保全趙氏江山,卻暗中勾結蔡京餘孽,聯絡朝廷敗軍。他不是想清君側,他是想自己做那個‘側’上的‘君’……可惜啊,他不知道,在我這裡,他自己,早已是亂臣。”
七日後,一個天朗氣清的吉日。
聚義廳前,一座三丈高的“忠義壇”拔地而起。
紅氈鋪地,香案高列,氣氛莊嚴肅穆。
宋江親筆書寫了一篇誓詞,邀諸將共同盟誓,而主祭之人,正是聲望日隆、總領北伐籌備的盧俊義。
鼓樂聲中,盧俊義一身白衣,腰佩長劍,神情肅穆地走上祭壇。
他接過誓詞,焚香跪拜,而後起身,面向梁山數萬將士,朗聲誦讀:“凡我兄弟,不分出身,共扶正義,不私兵權,不負蒼生……”他的聲音洪亮,傳遍山谷,引來陣陣呼應。
然而,正當他讀到“……肝膽相照,誓無二心!”這一句時,異變陡生!
一直默默立於一旁的樂和,眼中精光一閃,猛地揮動手中的檀木杖,重重敲在身前那面巨大的銅磬上!
“當——”一聲穿雲裂石的巨響,瞬間壓過了所有聲音。
緊接著,臺下十六名樂工齊齊變調,原本莊嚴的祭祀雅樂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曲悲壯激昂、殺氣騰騰的旋律!
“怒髮衝冠,憑欄處、瀟瀟雨歇……”
樂和親自領唱,歌聲如泣如訴,又如金戈鐵馬,一個字一個字地砸進每個人的心裡。
“靖康恥,猶未雪——臣子恨,何時滅!”
唱到此處,歌聲陡然拔高,充滿了無盡的悲憤與不甘。
盧俊義如遭雷擊,渾身劇烈一顫。
這首《滿江紅》,字字句句都在控訴那個讓他又敬又恨的腐朽朝廷,這不正是他想要“清君側”以圖拯救的物件嗎?
可如今,這首詞卻成了對他內心矛盾最尖銳的諷刺!
“莫等閒,白了少年頭,空悲切!”
最後一句唱罷,盧俊義臉色已是慘白如紙,他死死地盯著手中的誓詞,那“誓無二心”四個字彷彿在灼燒他的眼睛。
他手中的青銅香爐再也握持不住,“哐當”一聲墜落在地,碎瓷與香灰四散飛濺。
全場死寂,數萬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那目光中有驚愕,有不解,更有審視。
唯有那悲壯的歌聲,依舊在梁山的山谷間久久迴盪。
當夜,風起雲湧,星月無光。
宋江獨自一人登上聚義廳的頂樓,憑欄遠眺。
山風獵獵,吹得他衣袍翻飛。
耿全的腳步聲自身後急促傳來:“主公,講武堂那邊有異動!今夜忽然集結了三百精銳,都是盧俊義的親信,賈忠已經按令為他們配發了兵器!”
宋江頭也不回,聲音平靜得可怕:“傳令關勝,率親兵營即刻出發,將講武堂四面合圍,記住,圍而不攻。若有人問起,只說是為防敵方細作趁夜潛入,進行常規協防。”他又轉向一旁的陰影:“昭雪,封鎖盧府內外所有通訊渠道,一隻信鴿都不能飛出去。”
“遵命。”林昭雪的身影一閃而逝。
宋江立於高高的屋簷之下,目光投向山下遠處那片燈火通明的府邸,正是盧俊義的住所。
那裡的燈火,此刻正忽明忽滅,如同主人焦灼不安的內心。
他低聲自語,像是在對那片燈火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盧俊義,你要做前朝的忠臣,我就讓你親眼看看——這亂世真正的忠,不是去守護那腐朽的舊夢,而是用鐵與血,去開創一個嶄新的青天。”
話音剛落,夜空中忽然傳來一聲短促尖銳的銅哨聲,那是時遷從濟州城南門方向發來的暗號。
宋江一直緊繃的嘴角,終於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魚,終於游出籠了。”
他轉過身,夜風捲起他的長衫,一股掌控一切的磅礴氣勢油然而生。
那條被他驚動、被他驅趕的魚,已經按照他預設的航道,遊向了最後的收網之地。
接下來,只需靜待雷霆一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