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老將沒出山,刀已在路上(1 / 1)
子夜的雨絲,冰冷如針,毫不留情地刺破黑暗。
十里坡的枯井旁,血腥味混雜著泥土的氣息,被寒風捲走,彷彿什麼也未曾發生。
時遷將那封滾燙的密信揣入懷中,信紙上“張叔夜”三個字,如同淬毒的尖刃,讓他眼底的殺意愈發濃烈。
他對著屍體啐了一口,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金屬般的質感:“蠢貨,你們以為官軍是刀,想借刀殺人。卻不知在宋公明眼中,你們連做棋子的資格都沒有。”話音未落,他身形一閃,如鬼魅般融入了無邊的夜色。
梁山的這張大網,早已悄然收緊,只等著獵物們自己撞上來。
黎明前的微光,是一天中最脆弱的時刻。
盧府後巷,溼滑的青石板路反射著天邊一絲魚肚白。
林昭雪提著一個破舊的花籃,籃中稀疏的幾朵野菊沾著露水,她佝僂著身子,渾濁的目光掃過緊閉的角門,像極了一個為生計奔波的尋常婦人。
佛堂內,檀香繚繞,董娘子一身素衣,跪在蒲團上,雙目紅腫,口中喃喃祝禱,哀慼之情幾乎要凝成實質。
就在她心神恍惚之際,一枚小巧的繡花鞋悄無聲息地從窗欞的縫隙中滾落,停在她面前。
鞋面上那朵半開的芙蓉,針腳細密,是她親手教劉二姐繡的。
董娘子渾身一震,如遭雷擊,顫抖著拾起繡鞋,熟悉的觸感讓她積壓多日的恐懼與悲傷瞬間決堤,淚水洶湧而出。
一道身影悄然立於她身後,聲音輕得像一陣風:“夫人,官府抓走一個歌姬,不是為了什麼公道,而是要在她身上羅織罪名,好把盧員外這棵大樹連根拔起。這張大網裡,他們不在乎誰是忠臣,誰是義士,他們只在乎,出了事,誰來頂罪。”董娘子攥緊了繡鞋,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她猛地回頭,眼中滿是血絲和驚恐:“那……那我夫君……我們該如何自處?”林昭雪的眼神平靜而銳利,彷彿能穿透人心:“夫人,死人是沒有機會辯白的。只有活著,才能看清結局,也才能等到結局。”
日上三竿,聚義廳內氣氛肅殺。
宋江端坐於虎皮椅上,目光沉穩如山。
關勝一身鎧甲,垂手立於堂下,面色凝重。
“大刀,”宋江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明日講武堂校閱,事關梁山根基,你為監軍。”他將一方沉重的銅印和一道玄鐵虎符推到關勝面前,“此為監軍印,此為虎符。校場之上,若有異動,無需請示,你可先斬後奏!”虎符冰冷的觸感讓關勝心頭一凜,他遲疑道:“公明哥哥,盧員外威名赫赫,乃當世英雄,萬一其中有誤……”“我不是讓你去殺一個英雄,”宋江霍然起身,打斷了他的話,眼神如電,“我是讓你護住梁山數萬兄弟的性命!孰輕孰重,你當分得清!”關勝心中再無猶疑,抱拳沉聲道:“末將領命!”宋江點點頭,轉向一旁的杜興:“傳我將令,即刻起,暫停對盧員外所部的一切糧草、軍械調配,其部用度,改由‘歸義營’統一核發,直送到每一隊伙頭手中。”這一招釜底抽薪,精準地切斷了盧俊義部將私下串聯的後勤命脈。
隨即,他又下令:“命鮑旭率五百鄉勇,駐紮講武-堂外五里處,名義是演練民防,實則佈下外圍,一隻蒼蠅也不許飛錯地方!”
黃昏,殘陽如血。
安民臺下,人頭攢動。
董娘子一身孝服,親手將一個包裹投入熊熊燃燒的火盆。
火焰升騰,吞噬了那件象徵著昔日榮光的朝服和御賜玉帶。
她長跪於地,對著高臺上的宋江泣不成聲:“妾身夫君,一時糊塗,誤信奸人讒言,險些釀成大禍,陷梁山於萬劫不復。妾今日代他焚盡過往,與朝廷恩斷義絕,在此向主公謝罪,懇請主公念其舊功,寬宥其罪!”聲聲泣血,聞者無不動容。
宋江快步下臺,親手將她扶起,長嘆一聲:“弟妹快快請起!家人能明辨是非,幡然醒悟,對我梁山而言,勝過千軍萬馬!”他當即下令,厚賞董娘子綢緞十匹、良田二十畝,並特許其子入梁山專為頭領子弟開設的“幼學館”讀書。
此舉如同一顆定心丸,訊息傳回盧府,原本人心惶惶的僕役家丁們紛紛叩首,高呼主母英明,公明哥哥仁義。
一直追隨盧俊義的心腹管家賈忠,站在人群之後,看著這一幕,心中那座名為“忠誠”的堤壩,第一次出現了龜裂的痕跡。
夜,已深。
講武堂的校場上,風聲呼嘯,吹得廊下的燈籠瘋狂搖曳,光影不定。
賈忠手按腰間佩劍,獨自一人在空曠的校場上巡視,心中煩亂如麻。
白日裡董娘子的舉動和宋江的賞賜,像兩隻無形的手,攪得他心神不寧。
突然,他的腳步頓住了。
前方長廊的牆壁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幅新繪的壁畫。
昏黃的燈光下,畫中景象觸目驚心——盧俊義身穿囚服,狼狽地跪在宋江面前,他身後,“忠義”二字的牌匾正在烈火中燃燒、斷裂,化為灰燼。
畫上還題著一行淋漓的墨字:“偽忠誤國,身敗名裂。”賈忠只覺得一股血氣直衝頭頂,滔天的屈辱與憤怒讓他瞬間拔出長劍,怒吼一聲便要上前毀畫。
“毀了它,就能當一切沒發生過嗎?”一個幽冷的聲音從廊柱的陰影中傳來。
時遷緩步走出,手中把玩著一枚飛鏢,眼神像鷹隼一樣盯著他。
賈忠握劍的手青筋暴起,厲聲喝道:“時遷!你們這是在逼人太甚!”時遷輕笑一聲,不以為意,他反手將一張紙條用飛鏢釘在賈忠身旁的柱子上。
“逼你們?賈管家,你太高看自己了。”風燈搖曳,照亮了那張紙條,上面赫然是一串密密麻麻的名單,從高堯輔開始,所有參與密謀者的姓名、職務,一個不落,而他賈忠的名字,就在第三行。
賈忠的瞳孔驟然收縮,握劍的手開始無法抑制地微微發抖,劍尖在青石板上劃出刺耳的聲響。
他喃喃自語,像是在問時遷,又像是在問自己:“難道……難道真是我們錯了?”時遷沒有回答他這個問題,只是收回了目光,轉身沒入黑暗,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話語,順著寒風鑽進賈忠的耳朵裡:“明天校閱,站錯隊的人,沒有第二次機會。”
賈忠僵立在原地,如同一座石雕。
廊下的風燈終於被一陣狂風吹滅,四周陷入了徹底的黑暗。
只有那張寫滿名字的名單,在他腦海裡,像一團鬼火,灼燒著他最後的忠誠。
長夜將盡,天色在遠方的山脊線上,泛起了一絲死灰般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