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哥哥折了信,弟弟就得換刀(1 / 1)
校閱日的天光,來得比往日更冷,更慢。
講武堂前,三千學員如三千尊沉默的石像,森然列陣。
寒風捲過,吹動點將臺上的“替天行道”大旗,發出獵獵的悲鳴。
盧俊義手按腰間寶劍,冰冷的劍柄彷彿要將他掌心的溫度盡數吸走。
他的目光越過一張張肅殺的年輕面孔,看到遠處監軍的關勝,面沉如水,手持兵符,儼然已是此地的主宰;看到營地邊緣,鮑旭和他麾下的悍卒披堅執銳,鐵甲摩擦之聲,如死神的低語,巡弋在每一個角落;甚至在高處的閣樓飛簷下,他能感覺到林昭雪那些無處不在的暗影,正像鷹隼般盯著全場。
一張無形的天羅地網,早已將他和他的一切,牢牢鎖死。
高堯輔一夜未歸,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心腹賈忠從昨夜起便眼神躲閃,如驚弓之鳥。
而他那件藏著密信的舊袍,竟在昨夜被董娘子當著他的面投入了火盆,化為一捧無法追索的灰燼……每一個細節都像一根尖刺,扎進他的心臟。
失控了,一切都已經徹底失控。
他下意識地仰頭,望向那片死灰色的天空,腦中轟然炸響。
是那個夢,王進師父在夢中最後一次為他演練槍法,收槍時,卻用一種近乎悲憫的眼神看著他,說:“俊義,槍法可傳,綱常不可守。”
一語成讖!
胸口彷彿被一柄無形的重錘狠狠砸中,盧俊義身形劇烈一晃,幾乎站立不穩。
他守了一輩子的綱常倫理,到頭來,竟是要將他推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就在此時,一陣沉穩的腳步聲響起,不疾不徐,卻像踩在每一個人的心跳上。
全場三千人的目光瞬間聚焦過去。
宋江來了。
他沒有穿那身象徵著梁山之主的黑金鎧甲,僅著一襲再普通不過的素色長袍,彷彿不是來檢閱三軍,而是來憑弔故友。
他緩步登上點將臺,站在了盧俊義的身側。
剎那間,全場鴉雀無聲,連風似乎都停了。
宋江的目光平靜地環視過臺下的諸將,最終,落在了盧俊義蒼白的臉上。
他沒有說話,只是緩緩從袖中取出三疊信紙。
盧俊義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認得,那正是高堯輔帶來的副本,從他府中搜出的原件,以及……曹州府尹的回函抄錄!
完了。
臺下的關勝、鮑旭等人也是心頭一緊,空氣中的殺氣瞬間濃烈到了極點。
他們以為,一場血腥的清洗,即將開始。
然而,宋江接下來的動作,卻讓所有人始料未及。
他拿起信紙,從容地走到點將臺一角的長明燭火旁,將那足以讓盧俊義滿門抄斬、甚至牽連無數人的罪證,輕輕湊向了火苗。
火舌“呼”地一下竄起,貪婪地吞噬著紙張。
橘紅色的火光映照著宋江冷峻如鐵的面容,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講武堂:“這些信,按律,本可誅九族。但我燒了它——因為我不想讓任何人說,我梁山,是靠著猜忌和屠戮自己兄弟活著的!”
話音未落,信紙已化為飛灰,隨風飄散。
盧俊義怔怔地看著那最後一縷青煙,彷彿全身的力氣都被抽乾。
他再也支撐不住,雙膝一軟,“撲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地,額頭抵著冰冷的石臺,聲音嘶啞而顫抖:“主公……末將……末將有負主公厚恩!”
宋江轉身,親手將他扶起。
他凝視著這位河北玉麒麟,聲音低沉卻字字千鈞:“你沒錯。你想救這天下萬民,我也想。只是,你我走的路不同。俊義,你走的是一條回頭路,而我要開的,是一片新天。”
說罷,他猛然轉身,面向三軍,聲如洪鐘:“今日之事,到此為止!盧員外閉門思過三日,其餘人等,各歸其位,各司其職!”
“諾!”
山呼海嘯般的回應響徹雲霄。
關勝上前一步,從盧俊義顫抖的手中,雙手接過那枚沉甸甸的講武堂兵符與帥印。
權力的交接,在三千將士的見證下,瞬間完成。
三日後,盧俊義脫去錦袍,身著罪衣,自縛雙手,一步一步,徒步走到聚義廳前,跪地請罪。
宋江沒有讓他跪下,而是親自上前,解開了他手上的繩索,又命人賜座奉茶。
暖茶入腹,盧俊義的身體卻依舊冰冷。
“講武堂,還需你來執教。”宋江看著他,語氣溫和,“你那一身驚天緯地的槍法,不能失傳。”
盧俊義抬起頭,眼中已是淚光閃爍,他猛地垂首,聲音哽咽:“主公……從今往後,盧俊義……不再問舊夢,只隨主公開新局!”
幾乎是同一時間,原盧俊義麾下都頭賈忠,率領他那二百親兵,在校場上集體繳械,隨後在關勝面前重新宣誓效忠。
府邸中,董娘子也帶著一雙兒女,向宋江派去的使者叩首,拜謝不殺之恩。
宋江站在聚義廳的庭院中,望著幾株新栽的松柏,它們在寒風中挺立,帶著一股倔強的生機。
他輕聲一嘆:“忠義最難兩全……但只要人心不死,這條路上,總會有同行之人。”
當夜,安民臺上燈火通明。
宋江獨坐案前,批閱著一份剛剛擬好的《講武堂改制章程》。
親衛頭領耿全悄然入內,低聲稟報:“主公,關勝將軍已將盧員外部眾整編完畢。舊部將校,七成願留,三成已發放路費,遣歸原籍。”
“嗯。”宋江頭也不抬。
耿全又從懷中呈上一份名單,神色凝重:“這是從盧員外幕僚中審出的,暗中與朝廷有往來者,共計十二人。”
宋江接過名單,目光掃過,提起硃筆,接連勾去了十一個名字,只在最後一個名字下,寫了一行小字:“發往澶州商隊,隨悟空和尚北行。”
耿全大為不解:“主公,此人也是死罪,為何……”
宋江放下筆,嘴角勾起一抹難測的弧度:“遼人想要盟友,也想要我們的耳目。既然他們這麼想要,我們不如就送幾個‘真心投誠’的過去。”
窗外,夜風呼嘯而起,吹得桌上的地圖獵獵作響。
地圖上,一條用硃砂標記的紅線,已悄然越過了白溝河,越過了長城,如一條潛伏的毒蛇,箭頭直指遙遠的遼陽深處。
新的棋局,已然落子。
又過了三日,梁山的權力交替已然塵埃落定,講武堂的操練聲比以往更加激昂。
一切似乎都已重歸正軌,甚至比過去更有章法。
然而,就在這天傍晚,一名風塵僕僕的快腳信使,幾乎是闖進了聚義廳,他帶來的,是一封來自澶州的加急密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