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圖是假的,刀是真的(1 / 1)
那封密報被呈上安民臺時,牛皮信封的火漆尚未完全冷卻,透著一股自北地而來的凜冽寒意。
吳用拆開信封,裡面是兩份文書。
一份是朱富用暗語寫就的簡訊,寥寥數語,只說他已隨一名法號“寶相”的契丹僧人抵達遼國南院大王耶律德光的牙帳,處境尚安,另有遼主親筆信函。
另一份,則是一張質地精良的羊皮卷,上面書寫著龍飛鳳舞的契丹大字,旁邊附有通譯的漢文破讀。
燈火下,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鋼針,刺痛著在場每一個頭領的眼睛。
耶律德光在信中姿態倨傲,開出的條件卻又誘人至極:梁山只需在遼軍南下攻取燕雲十六州時作壁上觀,事成之後,他願以三千匹上等戰馬、一萬斤百鍊精鐵相贈。
但信的末尾,話鋒陡轉,殺氣騰騰——倘若梁山泊不知好歹,膽敢出兵援助羸弱的宋廷,那麼他麾下的鐵騎在踏碎宋軍之前,必先將這水泊窪地碾為齏粉。
安民臺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燭火徹夜未熄。
吳用凝視著牆上巨大的河北堪輿圖,良久,才發出一聲沉重的嘆息:“兄長,這哪裡是結盟,分明是一紙通牒。耶律德光是要我們梁山,做他南侵的看門狗。”
宋江負手立於窗前,望著水泊上空墨色的夜雲,臉上卻不見絲毫驚惶,反而泛起一絲冰冷的笑意:“學究所言極是。他要我做看門狗,替他看住大宋的北門……那宋某,便送他一場鏡花水月的大夢。”
話音未落,他猛然轉身,眼中精光迸射,再無平日的溫厚模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運籌帷幄的決絕。
他當即傳令,召女將林昭雪與浪裡白條張順二人前來密議。
半個時辰後,張順悄然領命而去。
他的任務艱鉅而兇險:挑選十名水性最佳、膽氣最壯的死士,攜帶特製的火油竹筒,必須在三日之內,逆黃河而上,再轉入支流,神不知鬼不覺地潛入遼河上游的老營灣。
那裡,正是遼國最大的野馬場,也是耶律德光賴以縱橫草原的命脈所在。
三日後的黃昏,澶州邊境風沙漫天,殘陽如血。
一支三十餘騎的隊伍自北而來,人人玄甲紅袍,腰懸彎刀,為首一名女子,正是遼國使節蕭玉瑤。
她勒住坐騎,一雙鳳目如鷹隼般銳利,不動聲色地掃視著梁山外圍的營防佈局,從箭樓間距到暗哨位置,無一遺漏。
宋江親率一眾頭領迎於寨門,臉上掛著熱絡的笑容,對軍國大事卻閉口不談,反而大張旗鼓地設下一場名為“胡漢共宴”的洗塵酒。
酒過三巡,氣氛正酣。
宋江忽然拍了拍手,喚上負責後勤的頭領韓伯龍。
韓伯龍依計行事,扮作一名從濟州府前來訴苦的糧曹小吏,幾杯馬尿下肚,便開始捶胸頓足,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訴起來:“宋頭領啊,我濟州府的兄弟們苦啊!朝廷不發糧餉,弟兄們連戰馬都湊不齊,號稱騎兵,日行不過五十里,百姓都戳著咱們的脊樑骨罵是‘瘸腿賊’!這仗還怎麼打?”
一番真情流露的表演,引得遼使團眾人面露輕蔑之色。
蕭玉瑤端著酒杯,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
緊接著,宋江又笑道:“軍中粗鄙,無甚歌舞助興。我帳下有一女將,頗善弓馬,願為特使獻醜一番。”說罷,便請林昭雪出列。
林昭雪一身勁裝,英姿颯爽,也不多言,取過一張兩石強弓。
只聽“嗖嗖嗖”三聲弦響,三支狼牙箭成品字形,不偏不倚,盡數貫穿百步之外的靶心。
滿堂喝彩聲未落,她挽弓再射,第四箭呼嘯而出,竟不射箭靶,而是直奔蕭玉瑤座前的遼軍旗杆。
只聽“叮”的一聲脆響,箭矢精準地劈斷了旗杆頂端迎風作響的銅鈴繫繩,銅鈴墜地,宴會廳內瞬間鴉雀無聲。
蕭玉瑤的眼神陡然一凝,緩緩放下酒杯,半晌才開口讚道:“南朝女子亦能挽此強弓,技藝驚人。難怪你們梁山,敢與官家分庭抗禮。”
宋江舉杯,笑容溫和卻意味深長:“她們不僅能挽強弓,更能守得住自己的家國。”
宴至深夜,賓主“盡歡而散”。
宋江屏退左右,獨留蕭玉瑤於暖閣之中。
他從一個紫檀木盒中取出一幅絹帛,在案上緩緩鋪展開來。
燭光下,一幅《河北山川險要圖》赫然呈現,圖上山川河流、關隘城池標註得無比詳盡,甚至連梁山泊七十二水寨的分佈、白龍灘主航道的水文深淺,都記錄得一清二楚。
“此圖,天下僅存三份。”宋江的聲音壓得很低,彷彿在分享一個驚天秘密,“一份在我手中,一份在東京樞密院,眼前這份……送給特使,以表我梁山結好之誠意。”
蕭玉瑤的指尖,輕輕撫過圖上“斷雲嶺伏兵處”幾個小字,感受著絹帛細膩的質感,她抬起眼,唇角微揚:“宋公的誠意,的確令人動容。”
“只要貴主信守承諾,我宋江自當閉關鎖寨,安守水泊。”宋江為她斟滿一杯酒,目光灼灼,“畢竟……誰又願意兩面受敵,腹背受創呢?”
兩人四目相對,同時舉杯,對飲而笑。
這一刻,彷彿堅不可摧的盟誓已經悄然鑄成。
次日凌晨,天色未明,蕭玉瑤便率使團離寨北歸。
當她策馬行至黃河渡口時,負責擺渡的陳老艄駕著一葉扁舟靠岸相迎。
在蕭玉瑤登船的瞬間,老艄頭壓低了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飛快地說道:“蕭大人,昨夜有人在下游看見浪裡白條張順帶著十幾個水鬼,沿河而下,船上似乎載滿了油囊一類的東西。”
蕭玉瑤聞言,面色不變,一言不發,只是將那幅《河北山川險要圖》小心翼翼地收入貼身的皮囊之中,眸光卻愈發冷冽。
她猜到了,宋江想在她背後玩一手小動作,燒他的馬場,但這更讓她確信,宋江是真的怕了,才會用這幅堪稱“投名狀”的地圖來換取喘息之機。
幾乎在同一時刻,梁山安民臺下方的幽暗地窖中,宋江親手點燃了另一幅與送出那幅完全相同的地圖。
橘紅色的火焰舔舐著絹帛,迅速吞沒了上面標註的“白龍灘主營”、“枯河谷伏兵點”等一個個虛假的軍事標記。
吳用侍立一旁,望著跳動的火光,輕聲問道:“兄長,她若識破了張順的行蹤,會不會對這地圖也起了疑心?”
宋江的目光始終盯著那團火焰,平靜地回答:“她不會。一個被野心矇蔽了雙眼的人,永遠只看得見自己最想要看見的東西。張順的行動,只會讓她更加相信這幅地圖的價值。”
話音剛落,耿全從暗處走出,單膝跪地,呈上一封用蠟丸封好的密信:“稟頭領,張順兄弟來報:老營灣馬場已盡數查清,所有火油皆已埋藏於蘆葦蕩深處,只待號令,便可焚之!”
五日之後,紫荊關外,戰雲密佈。
耶律德光果然親率兩萬鐵騎,如黑色的潮水般洶湧南下。
他依據蕭玉瑤帶回的地圖,避開宋軍重兵把守的要隘,直撲一處看似防線薄弱的峽谷,意圖一舉破關,撕開宋軍的整個防線。
遼軍的先鋒鐵騎剛剛衝入峽谷,還未及展開陣型,忽聞背後傳來淒厲的警號之聲。
眾人驚愕回望,只見西北方向,也就是老營灣所在之處,一股濃密的黑煙沖天而起,熊熊烈焰幾乎映紅了半邊天空!
一名傳令兵策馬狂奔而來,聲音因恐懼而變調:“大王!不好了!馬場遇襲!降將韓延徽叛變,他……他投了梁山,一把火燒了我們過冬的三萬捆草料,還炸燬了鐵蹄坊!”
耶律德光只覺一股血氣直衝頭頂,怒極拔劍。
可還未等他下令,前線急報再次傳來:宋軍早就在峽谷兩側設下重重埋伏,伏兵四起,亂箭如雨,他派出的五千先鋒精銳,已然全軍覆沒!
中軍大帳內,蕭玉瑤臉色煞白,跪地請罪,雙手顫抖地奉還那幅《河北山川險要圖》。
耶律德光一把奪過,看也不看,狂吼著將其撕得粉碎,紙屑如雪花般飄落。
“宋江!你送來的不是地圖……是套在我們脖子上的索命套索!”他的咆哮聲在帳中迴盪,充滿了無盡的屈辱與憤怒。
帳外,風雪驟然加緊。
一道黑影趁著混亂,悄無聲息地溜出大營。
此人正是“叛將”韓延徽派往梁山的密使,他的懷中,緊緊揣著一枚蠟丸,裡面藏著的,是遼軍下一步真實的進兵路線。
而千里之外的梁山泊,宋江正獨自立於聚義廳的頂樓之上,憑欄遠眺。
他彷彿能看到北疆那翻湧的風雪,嘴角逸出一聲輕嘆:“盟約如紙,本就該燒。人心如棋,現在,該我們落子了。”
窗外,風雪之中,又一騎快馬正加鞭疾馳,奔向幽州方向。
騎士的馬鞍一側,赫然掛著半塊尚在滴血的遼軍令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