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風雪夜,誰在遞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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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名契丹騎兵的戰馬噴著白氣,鐵蹄踏碎了河灘上的薄冰。

為首的百夫長一把揪住陳老艄的衣領,將他從冰冷的河水裡拽了出來,動作粗暴得像是拎起一隻待宰的羔羊。

陳老艄渾身抖如篩糠,牙齒不住地打顫,卻死死護著懷裡,彷彿那裡藏著比他性命更寶貴的東西。

百夫長眼神如鷹,一眼就盯上了那被鮮血浸透的令旗,他冷哼一聲,伸手奪過,另一隻手則毫不客氣地在陳老艄身上摸索。

很快,一個被體溫捂得溫熱的蠟丸從陳老艄貼肉的衣物裡被搜了出來。

“這是什麼?”百夫長捏碎蠟丸,展開裡面的字條,雖然遼文寫得潦草,但那觸目驚心的內容卻讓他的瞳孔驟然一縮:“南院已叛,韓延徽通梁山,速除之。”

“軍爺饒命!我是蕭公主的親信,這封信是十萬火急,要親手交給大王的!”陳老艄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掙扎著哭喊起來,聲音嘶啞,充滿了絕望,“公主說,只有大王親啟,才能挽回危局啊!”

他的表演太過逼真,反而坐實了這封信的真實性。

百夫長眼中最後一絲疑慮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立功心切的狠厲。

一個知道如此絕密軍情的船伕,絕不能留活口。

他沒有再多說一個字,反手拔出腰間的彎刀,寒光一閃。

“噗嗤!”

鮮血噴湧而出,染紅了潔白的雪地。

陳老艄的喊聲戛然而止,身體軟軟地倒下,被另一名騎兵一腳踹進了刺骨的黃河急流之中,瞬間便被翻滾的冰塊和濁浪吞沒。

百夫長小心翼翼地將那張字條和半塊令旗揣入懷中,厲聲喝道:“速歸金帳,十萬火急!”

三騎絕塵而去,馬蹄濺起的冰水在空中凝結成霜,他們誰也不知道,這封足以掀起遼國朝堂腥風血雨的“絕密軍情”,從頭到尾都是一場精心編排的戲碼。

遼南院金帳之內,溫暖如春。

巨大的銅獸香爐裡,銀霜炭燒得通紅,卻驅不散帳內凝如實質的寒意。

“啪!”一隻鎏金酒杯被狠狠摔在波斯地毯上,四分五裂。

耶律德光胸膛劇烈起伏,一雙狼一樣的眼睛死死盯著跪在下方的蕭玉瑤,怒吼道:“你帶回來的地圖是個陷阱,害我折損了上千先鋒!現在,你派出去的親信又在半路被截殺,搜出了韓延徽通敵的密信!蕭玉瑤,你告訴我,韓延徽是不是早就投了梁山?你是不是也被他矇蔽了!”

面對遼王的雷霆之怒,蕭玉瑤伏在地上,一動不動,唯有冷靜得近乎冰冷的聲音傳出:“義父息怒。女兒有罪,但此事必有蹊蹺。”

“蹊蹺?人證物證俱在,你還想怎麼狡辯!”

“義父請想,”蕭玉瑤緩緩抬起頭,絕美的臉龐上沒有一絲慌亂,“若韓將軍真心投靠宋江,他手握紫荊關天險,只需開關獻城,便是潑天大功,何必多此一舉,派一個老船伕冒死送信?這封信與其說是告密,不如說是栽贓。此必是宋江的反間之計!”

她說著,從袖中取出那幅已被撕碎的《河北山川圖》,在地上慢慢拼合。

她的手指纖細而穩定,很快便將殘片復原。

“義父請看,宋江火燒我軍馬場,可見其用兵之詭譎。但這圖上,卻故意漏掉了一處至關重要的支流。”她指向圖中一處空白,“此水道名為‘一線天’,狹窄處僅容兩船並行,是伏擊糧草船隊的絕佳之地。以宋江之能,豈會漏掉這般咽喉要害?所以女兒斗膽猜測,圖未必全是假的,但宋江正是要用這九分真一分假,來種下懷疑的種子,讓我們自亂陣腳。”

耶律德光死死盯著那幅地圖,眼中的怒火漸漸被陰沉的思慮取代。

蕭玉瑤的話如同一盆冰水,澆熄了他上頭的怒火。

他不是蠢人,只是被一連串的失敗衝昏了頭腦。

他沉吟良久,終於一揮手,聲音依舊冰冷:“召韓延徽回營述職!此事查明之前,紫荊關防務,暫交耶律奴瓜接管。傳令下去,秘密行事,不得走漏風聲!”

幽州城外,枯林坡。

寒風如刀,捲起地上的殘雪,打在人的臉上生疼。

韓延徽勒住馬韁,高大的身軀在馬上如同一尊鐵塔。

在他面前,一名遼軍傳令官高踞馬上,神情倨傲地遞過一卷文書。

“韓將軍,大王有令,命你即刻返回金帳述職。紫荊關防務,即刻起交由耶律奴瓜將軍。”

韓延徽接過文書,展開一看,指尖不易察覺地輕顫了一下。

這不是耶律德光的親筆押印,而是南院樞密院的公章。

這不是一道尋常的調令,而是一道削去他兵權的催命符。

他緩緩抬起頭,望向南方梁山泊的方向,目光深邃如海。

寒風吹得他身後的大氅獵獵作響,宛如一面決絕的戰旗。

良久,他低沉的聲音響起:“備馬,我去述職。”

身後的親兵面露憂色,正欲勸阻,卻聽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補上了一句:“順便,給宋公明回一份大禮。”

親兵們面面相覷,不明所以。

韓延徽卻不再解釋,只是冷笑著在心中自語:“用一個漢人船伕的命,就想換我這個漢將的命?耶律德光,你太小看我韓延徽了。你們要我做替罪羊?那就讓你們看看,誰才是那隻真正能咬穿你們喉嚨的‘內鬼’!”

梁山泊,聚義廳密室。

燭影搖曳,將宋江和吳用的影子投在牆上,忽明忽暗。

耿全躬身呈上最新的密報,語氣中帶著一絲興奮:“哥哥,軍師,幽州傳來訊息,韓延徽已啟程返回遼軍金帳,身邊只帶了二十名親兵,未帶任何輜重。”

吳用聞言,卻捻著鬍鬚,眉頭緊鎖:“此去金帳,無異於龍潭虎穴。若遼王真動了殺心,他這二十騎,不過是杯水車薪,此舉與送死何異?”

宋江卻撫著桌案,發出一聲低沉的笑:“軍師,正因兇險,才顯其誠。一個人,若是心懷鬼胎,必然瞻前顧後,另尋退路。可他偏偏肯往刀口上撞,這恰恰說明,他手裡攥著一張足以讓他翻盤的牌,一張讓我們都無法拒絕的牌。”

他站起身,走到地圖前,目光如炬,彷彿已經穿透了千里風雪,看到了幽州的城牆。

他提起筆,在一張令箋上迅速寫下幾個字,遞給門外的親衛:“傳我手令,命張順兄弟率水軍沿桑乾河下游佈下暗網。若有漢家衣冠的潰兵向南逃來,不論是誰,一律接應上山,以上賓之禮厚待!”

一旁的林昭雪忍不住問道:“公明哥哥,倘若他是詐降,故意引我們入甕呢?”

宋江轉過身,眸光中閃過一絲深邃的寒芒:“我不要他的人,我要他的恨。只要遼廷開始無端猜忌、屠戮自己的漢將,那麼燕雲十六州的漢家兒郎、邊關的百萬軍民之心,就再也不會向著北方了。一顆猜忌的種子,遠比攻下一座城池更有用。”

當夜,風雪更緊。

林昭雪獨自坐在箭樓之上,用一塊鹿皮仔細擦拭著自己的長弓。

冰冷的鋼鐵在她手中彷彿有了生命。

忽然,牆外傳來一陣輕微的窸窣聲,一道黑影敏捷地翻上牆頭,隨即悄無聲息地落在雪地裡。

那人渾身溼透,冒著寒氣,正是張順派去桑乾河接應的細作。

“稟林統領!”細作單膝跪地,聲音急促,“我們的人在下游發現遼軍伏兵,韓延徽一行人中途遇伏,二十名親兵盡數戰死,他本人……墜崖落入河中,至今下落不明。”

林昭雪的心猛地一沉。

“但是,”細作喘了口氣,從懷中取出一隻用油布緊緊包裹的木匣,雙手奉上,“我們在下游打撈屍首時,撈到了這個。當時它被緊緊綁在一名親兵的屍體上。”

林昭-雪心中一動,立刻接過木匣。

匣子很輕,開啟之後,裡面並非什麼金銀珠寶,而是一卷用油布保護得很好的羊皮地圖。

她迅速展開,藉著箭樓上昏暗的燈籠光芒,只見上面用硃砂細細標註著遼軍在幽州一帶的佈防,甚至連“陰山口夜間巡哨的規律”、“鐵林軍重甲騎兵的換防時辰”都一一在列,其詳盡程度,遠超之前所有情報。

而在地圖的末尾,還有一行用漢字寫就的蠅頭小字:“某雖暫匿,然心在故土。若宋公欲取幽州,可使精銳死士扮作販賣皮貨的商人,經白狼溝入境,此處守備最為薄弱。”

林昭雪的呼吸瞬間變得急促起來。

韓延徽沒死!

他用墜崖失蹤金蟬脫殼,並且送來了這份能決定幽州歸屬的投名狀!

她猛地捏緊了手中的地圖,轉身衝下箭樓,向著燈火通明的安民臺方向疾奔而去。

窗外風雪更烈,呼嘯的北風颳過樑山水泊,彷彿有千軍萬馬正踏著這漫天風雪,朝此地奔湧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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