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死人也能遞訊息(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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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風捲著碎雪,從窩棚的縫隙裡灌進來,吹得篝火明暗不定。

韓延徽將身上裹著的獸皮又拉緊了些,肩頭的傷口在火光映照下,像是猙獰的嘴,不斷向外滲著暗紅。

他對面,兩個扮作皮貨商的梁山死士眼神銳利如鷹,沉默地等待著他的下文。

韓延徽從懷中摸索著,取出一枚冰冷的銅符,符上刻著一隻欲飛的契丹海東青。

他將銅符推到二人面前,聲音因失血而有些沙啞,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斷:“這是南院漢軍副統領的信物,見此符如見本人。持它,可在夜間調動東門巡防營的三百漢卒。記住,十五日後的子時,在城外五里坡點燃三堆狼煙為號。看到訊號,我會讓東門的門禁鬆懈半個時辰,足夠你們的主力破關而入。”

其中一名滿臉虯髯,扮作駝隊管事的漢子,正是梁山步軍頭領之一的張鐵頭。

他操著半生不熟的契丹話,嗓音粗嘎地問道:“韓將軍,你這計策是好,可萬一……萬一你有個三長兩短,或是遼人發現了你的蹤跡,我們豈不是白跑一趟?”

韓延徽聞言,嘴角牽起一抹森然的冷笑,那笑容裡帶著自嘲與決絕。

“我已經‘死’了。”他緩緩說道,伸手一把扯開自己的衣領。

一道剛剛結痂的新鮮割痕,赫然出現在他的脖頸上,離喉管不過毫釐之差。

“就在昨夜,南院大王耶律奴瓜已親自上報大王,說我韓延徽拒捕反抗,已被當場斬殺,首級正懸於幽州南門示眾。這道傷,就是我配合他們演完這出戏,留下的記號。”

與此同時,百里之外的幽州南門,風雪愈發狂暴。

高聳的旗杆之上,一顆用石灰醃製過的頭顱高高懸掛,面目早已被風雪侵蝕得模糊不清。

城牆根下,幾名契丹守卒凍得瑟瑟發抖,正有一搭沒一搭地議論著。

“杆子上掛的,聽說是那個叛將韓延徽?”

“誰知道呢,腦袋都爛成這樣了,管他是誰。反正咱們站好自己的崗,別被凍死就成。”

就在這時,一隊載滿皮貨的駝隊緩緩從風雪中行來。

領頭的老者滿臉風霜,哆哆嗦嗦地從懷裡掏出通關文牒遞給守將。

守將是個神情冷漠的契丹百夫長,他漫不經心地瞥了一眼文牒,正準備揮手放行,眼角的餘光卻猛地一跳。

他看到,在駝隊的末尾,一個低著頭的少年牽著最後一匹駱駝走過城門。

就在少年經過他身邊的瞬間,一陣狂風吹起了少年的袖口,一抹銀光從袖中滑落,又被他飛快地收了回去。

那是一條編織精巧的銀鏈,鏈尾墜著一枚小小的平安扣。

守將的瞳孔驟然收縮,呼吸都停滯了半拍。

那條銀鏈,他認得!

那是韓延徽將軍亡妻的遺物,將軍從不離身,視若性命!

他瞬間明白了,杆子上的頭顱是假的,將軍還活著,而這支駝隊,就是將軍的人!

他的心狂跳起來,但臉上卻未露分毫聲色,只是平靜地揮了揮手,示意駝隊快速透過。

待到駝隊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風雪深處,他才狀似不經意地轉身,走到牆角避風處。

他飛快地解下腰間代表自己身份的銅製腰牌,藉著整理衣甲的動作,悄無聲息地將它塞進了牆角的雪堆深處。

此人曾是韓延徽麾下親兵,受其大恩,早已對契丹貴族的殘暴統治心懷不滿,今日終得機會,自當捨命相報。

風雪的另一端,梁山泊安民臺的地窖內,溫暖如春。

宋江立於一張巨大的沙盤前,手中正展開一張剛剛由細作傳回的《幽州城防細化圖》。

他的指尖在圖上緩緩移動,最終停在了東門甕城的位置,眉頭微蹙:“韓將軍此計甚妙,能為我軍控制夜巡,開啟一道缺口。但甕城結構複雜,光是巡防鬆懈還不夠,必須要有內應在關鍵時刻開啟內城門,否則我軍一旦陷入甕城,便會成為活靶子。軍師,依你之見,誰能擔此‘開門人’的重任?”

“智多星”吳用手持羽扇,沉吟片刻,緩緩道:“此人,需是遼將,但手中最好不掌實兵,以免引起懷疑;他需深知幽州城防機密,卻又因故不受南院大王信重,如此方有被我等策反的可能。”

話音未落,地窖的木門被輕輕推開,一身勁裝的林昭雪帶著一股寒氣走了進來。

“哥哥,軍師,幽州傳來一個機會。”她將一份抄錄的情報遞到宋江面前,“昨夜幽州大內發出訃告,南院大王最為寵愛的蕭妃病逝。葬禮定於十三日後,在城西的永寧寺舉行。屆時,幽州城內的契丹貴胄、文武百官,幾乎都會前往弔唁,城中守備必然會達到前所未有的空虛。”

她又遞上另一張紙,上面是一份永寧寺治喪人員的名單。

“這份名單裡,或許有我們要找的人。”

宋江接過名單,目光從上至下掃過,最終,停留在了末尾的一個名字上:耶律楚材,幽州判官,契丹貴族旁支。

職司:司禮監,專司葬儀。

備註:此人曾因上書諫言“緩徵漢民,以固國本”,被南院大王斥為婦人之仁,由中樞貶至司禮監此等閒職。

一旁的張鐵頭補充道:“我已遣人查訪過此人。耶律楚材之母乃是漢人,他自幼熟讀《論語》、《春秋》,頗有漢儒風骨。月前曾在酒後於府中怒斥:‘我族若再這般屠戮漢戶,焚燒田舍,終將如那草原上的匈奴一般,被風沙徹底吹散!’”

“好!”宋江聽罷,眼中精光一閃,緩緩點頭,“不是猛將,卻是文膽。這樣的人,心中自有丘壑,最是看不得暴政橫行,也最容易被‘天下正統’這四個字打動。”

他當即走到案前,提筆蘸墨,在一張素白的絹帛上寫下一封密信。

信中不談招降,只論天下大勢,引經據典,痛陳契丹暴政之失,暢想漢家故土光復後的盛景。

寫罷,他卻不用梁山泊的大印,而是取出一枚早已備好的私印,輕輕蓋在信尾。

那印上,只有一個古樸的篆體“魏”字,暗合曹魏代漢之典,意指天命輪轉,大遼氣數已盡。

“將此信火速傳給韓將軍,”宋江將信封好,交給林昭雪,“告訴他,葬禮那日,讓他的人想辦法,把這封信,放進蕭妃的棺底。”

命令傳下,計劃便如精密的齒輪般開始轉動。

數日後,永寧寺外,風雪漸歇。

一名捧著經匣的僧人步履匆匆地穿過庭院,進入了停放棺槨的偏殿。

此人正是梁山安插在寺中的細作,他趁著無人注意,熟練地將那封薄如蟬翼的絹信塞進了沉重棺槨的夾層之中,隨後又悄然退出,彷彿什麼都未發生。

而百里之外的梁山泊瞭望塔頂,宋江迎風而立,望著北方天際那一抹初露的晨光,嘴角勾起一抹深邃的弧度,輕聲自語:“人死了,話反而說得更響。”

林昭雪立於其身後,低聲問出心中的疑慮:“哥哥,此計雖妙,可萬一那耶律楚材循規蹈矩,根本不去拆開已封好的棺槨呢?”

宋江聞言,嘴角的笑意更濃:“他會的。一個被朝堂遺忘的文官,在這樣一場權貴雲集的葬禮上,根本找不到一絲一毫的存在感。他唯一能向所有人、也向自己證明,他仍記得先王教誨、仍恪守禮法的方式……就是在入土前的最後一刻,親手開啟舊棺,為寵妃再念一遍往生經文,以示尊崇與周全。”

塔下,一名快腳遞已整裝待發,馬鞍一側的行囊裡,掛著一個沉甸甸的黑布包裹。

包裹裡,是一套嶄新的遼軍傳令官甲冑與調兵符牌,正靜靜等待著那封來自幽州的、決定性的迴音。

十三日後,幽州城縞素滿城,永寧寺鐘聲幽鳴,宣告著一場盛大葬禮的開始。

而決定無數人生死與一座雄城歸屬的,卻只是一個被所有人遺忘在角落裡的司禮監判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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