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棺材裡的聖旨(1 / 1)
永寧寺大殿之內,香菸如鬼魅般繚繞,將一眾高僧的誦經聲襯托得愈發虛無縹緲。
耶律楚材身著一襲樸素的司禮監素袍,手執引魂幡,面容沉靜地引導著蕭妃的靈柩緩緩進入大殿。
他的職位不高,在此等國喪大典中,不過是個執行儀軌的活道具,然而,沒有人知道,他那雙看似永遠低垂的眼眸,卻比獵鷹還要銳利。
當靈柩穩穩落定在靈臺之上時,他的目光不經意間掃過那厚重的金絲楠木槨底。
就在那精雕細琢的瑞獸紋路之間,一道極其細微的刮痕,如遊絲般潛藏著。
那絕非是能工巧匠在製作時留下的瑕疵,更像是在搬運或安置後,被人用薄刃之類的利器撬動過的痕跡。
他的心,猛地一沉。
眾僧的梵唱聲浪潮般湧來,掩蓋了殿內一切微小的動靜。
耶律楚材維持著肅穆的神情,隨著儀軌的節奏,不著痕跡地調整著自己的位置。
終於,在一個躬身致祭的瞬間,他看似整理衣袍,右手卻悄然探向了那道刮痕的盡頭。
指尖冰涼的觸感下,一個幾乎與木紋融為一體的微小暗釦,被他輕輕按了下去。
咔噠。
一聲幾乎微不可聞的輕響,被淹沒在宏大的經文聲中。
耶律楚材的心跳驟然加速,彷彿要撞破胸膛,但他的臉上,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悲慼之色。
他知道,這具為遼國貴妃準備的萬年吉地,藏著一個足以顛覆蒼穹的秘密。
夜,深沉如墨。
耶律楚材以清點祭品為由,將自己反鎖在禪房之內。
燭火搖曳,映得他臉色忽明忽暗。
他沒有絲毫猶豫,用一柄小巧的戒刀,小心翼翼地撬開了槨底夾層。
一片被明黃色絲絹包裹的物事,靜靜地躺在其中。
他屏住呼吸,緩緩展開絲絹。
一行行熟悉的瘦金體,如鐵畫銀鉤,帶著一種睥睨天下的傲氣,悍然闖入他的眼簾:“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南院大王勾結女真,圖謀不軌,著幽州文武密察……若事洩,則舉義歸梁山,共扶漢統。”
耶律楚材的瞳孔,在一瞬間縮成了針尖。
他幾乎是立刻就判斷出,這是一封偽詔。
落款處“大魏建安元年”的字樣荒謬至極,大魏之國號聞所未聞,建安更是從未有過的年號。
然而,讓他遍體生寒的,是這偽詔的其他部分。
字跡,是對宋徽宗趙佶瘦金體的模仿,其風骨神韻,幾可亂真,若非經年累月研究宮廷典籍,斷難分辨。
那方硃紅大印,雖非傳國玉璽,但其形制、紋理、乃至印泥的色澤,都與宋廷內部頒行的密詔玉璽一般無二。
最可怕的是,詔書上所言“南院大王勾結女真”一事,竟與他半月前冒著殺頭風險,從南院樞密副使的親信處截獲的一封密信內容,絲毫不差!
冷汗,瞬間浸透了他的脊背。
他猛然醒悟,這張偽詔的目的,不是要讓他相信其為真,而是要用其中無法辯駁的“真相”,逼他“不得不信”!
這是一個死局。
若他將此詔隱匿不報,一旦南院之事敗露,他便是私藏“謀逆”證據的同黨,死無葬身之地。
若他上報,就等於親手將這枚足以引爆整個遼國朝堂的霹靂火,扔到了皇帝耶律德光的龍案之上。
三日後,遼國南院議事廳。
一聲巨響,上好的紫檀木桌案被耶律德光一掌拍出蛛網般的裂紋。
他的怒吼聲幾乎要掀翻整個大帳:“偽造聖旨!誰敢偽造聖旨?還有軍機通諜之事,是誰洩露出去的!”
站在下首的蕭玉瑤,面罩寒霜,上前一步,聲音卻柔中帶鋼:“義父息怒。此詔雖偽,但空穴來風,未必無因。女真之事,確有蛛絲馬跡。女兒以為,這或許是個契機,藉此偽詔,正好可以徹查軍中,清洗那些心懷異志的漢姓將領,以絕後患!”
她口中的“漢姓將領”,矛頭直指已故“韓延徽”的舊部。
韓延徽一死,她正急於將漢軍的兵權,徹底收歸自己麾下。
耶律德光眼中殺機一閃,正欲准奏,帳外親衛忽然連滾帶爬地闖了進來,聲音嘶啞:“大王!邊境八百里加急!桑乾河畔發現我軍三名傳令官的屍體!”
親衛顫抖著呈上一塊從屍體上解下的白布條,上面用鮮血寫著一行大字:賣國者,死!
耶律德光一把奪過,而蕭玉瑤的臉色則瞬間變得慘白。
那三名傳令官,正是她親自安插在漢軍之中,負責監視動向的耳目!
同一時刻,千里之外的梁山泊,聚義廳內燈火通明。
黑旋風李逵正咋咋呼呼地嚷著要下山殺幾個遼狗助興,卻被宋江一個眼神制止了。
聽完“浪裡白條”張順帶回的幽州密報,宋江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
“她想借刀殺人?”他將杯中酒一飲而盡,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那我就讓她手中的刀,刀刀都砍向她自己的人。”
他霍然起身,下達命令:“傳令下去,放出風聲,就說‘遼南院早有三員大將暗投梁山,歸順大魏,名單就藏在幽州永寧寺一尊金佛的佛腹之中’。”
“軍師”吳用撫須問道:“兄長,此計雖妙,可萬一他們信以為真,當真去剖開佛像搜查,我們豈不是白費功夫?”
宋江淡淡一笑,眼中卻閃爍著算計人心的精光:“那就讓他們去搜。我早已在佛像裡,為他們準備了第四具‘屍體’。”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一件染滿了鮮血的南院大王親衛的制式鎧甲,胸口處,還插著一把刻有‘耶律’二字的黃金短劍。”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
一旁的林昭雪瞬間明白了,失聲道:“哥哥,你是要讓他們自相殘殺!”
宋江的目光掃過眾人,如出鞘的利刃:“人心,本就是世上最多疑的東西。我不過是在這堆乾柴上,輕輕吹了一口氣。這火,自然會越燒越旺。”
當夜,幽州城暴雨如注,將天地都洗刷成一片混沌。
永寧寺的鐘樓突然燃起熊熊大火,火光沖天,映紅了半邊夜空。
混亂之中,一道矯健的人影趁亂翻出寺牆,懷中緊緊抱著一隻沉重的青銅香爐,迅速消失在黑暗的雨巷深處。
幾乎是與此同時,遼國南院大營之外,一匹快馬衝破雨幕,無視營門的盤查,徑直朝著南方梁山的方向狂奔而去。
馬背上的騎士,已經換上了一身不起眼的行商裝束,正是耶律楚材。
他的身後,揹著一隻不大的木箱,裡面裝著的,正是那封足以攪動天下風雲的偽詔、他親手抄錄的女真密信副本,以及一本記錄著遼軍南院主力糧草排程的機密賬冊。
他選擇了第三條路——將這盆水,徹底攪渾!
梁山之巔,瞭望塔上,宋江憑欄而立,任由狂風將他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
他遙望著北方天際那片被火光與電閃映亮的夜空,嘴角噙著一絲莫測的微笑,輕聲自語:“現在,該輪到我們去‘招安’他們了。”
塔樓之下,耿全正小心翼翼地將一道全新的密令卷好,塞入蠟丸之中。
藉著昏暗的燈火,可以看到信封上那一行力透紙背的字跡:致幽州義士,大魏先鋒左將軍韓延徽親啟。
夜色依舊濃重,暴雨漸漸停歇,天地間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靜。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這只是短暫的寧靜,當時鐘的指標指向黎明,當第一縷微光刺破黑暗時,真正的殺戮才會開始。
這片土地上最危險的獵手,永遠懂得在黎明前保持最後的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