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北風送信,誰在敲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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燭光在密室的石壁上投下晃動的人影,將耶律楚材蒼白的臉映得忽明忽暗。

他身上那件皮貨商的粗布衣裳還帶著桑乾河的溼冷水汽,熱湯碗捧在手裡,卻暖不透那深入骨髓的寒意。

他的手仍在微微發顫,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憤怒與後怕。

端坐主位的宋江面沉如水,目光銳利如鷹,靜靜地看著這位從遼國心臟逃出的貴人。

他沒有催促,只是將一旁的炭火撥得更旺了些。

終於,耶律楚材放下湯碗,聲音沙啞地開口:“宋頭領,你可知我為何而來?”他自問自答,眼中燃起一簇火苗,“不是因為那封要我獻出族中兵權的偽詔。偽詔只是羞辱,而我昨夜看到的,是絕望。”

他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將那恐怖的畫面從肺裡擠出去:“就在昨夜,我親眼看見,蕭玉瑤,那個毒婦,命人將剛剛俘獲的三百名漢人青壯編為‘死士營’!她說,這些人連做奴隸都不配,明日就要押赴紫荊關,用他們的血肉去填平第一道壕溝!”

密室內的空氣瞬間凝固。

宋江緩緩點頭,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中擠出:“所以,你終於看清了。在他們眼中,你們這些身上流著一半漢家血的‘同族’,從來不是自己人,只是他們刀下可以隨時收割的草芥。”

一旁的吳用輕搖羽扇,殺韓延徽,是殺雞儆猴,立威於朝堂;逼你獻上偽詔,是試探忠心,看你這‘半個漢人’是否還甘為犬馬;這三百死士,就是他們的下一步。

下一步,便是要清算所有‘血脈不純’者,將整個幽燕之地的漢軍與漢官,徹底清洗!”

“犬馬!”耶律楚材猛然從座位上站起,激動得渾身顫抖,“我耶律一族,祖上曾追隨太祖立下‘胡漢一體,共享太平’的誓言,如今卻被他們視作犬馬!我母親是漢人,我身體裡流著她的血,難道這血脈,就是原罪嗎?”

他雙目赤紅,直視宋江:“我此來,不是要向梁山借兵,更不是要訂立什麼攻守同盟。我要你們幫我做一件事——替我母族,替幽燕十六州所有被奴役的漢家兒郎,正名!”

三日後,梁山泊聚義廳外,鼓聲震天,號角長鳴。

數千梁山將士列陣肅立,刀槍如林,旌旗蔽日。

今日,宋江親自主持一場前所未有的“歸義大典”。

與以往不同,這次大典的主角,不是哪位威震一方的豪傑猛將,而是一名來自敵國的異族文官。

高臺之上,耶律楚材已換下一身狼狽的行裝,身著一件特意為他改制的漢家長袍,廣袖當風,髮束玉冠。

他雖面容依舊帶著北地風霜,但脊樑挺得筆直,宛如一杆刺破青天的標槍。

他手捧一卷檄文,以字正腔圓的漢話,向臺下數千將士朗聲宣讀:“……今耶律氏棄先汗‘胡漢一體’之遺訓,專任契丹貴胄,倒行逆施!對內,屠戮邊民,編漢俘為死士;對外,窮兵黷武,欲驅漢軍為炮灰!某,耶律楚材,雖身出北庭,然心向仁政,不忍見蒼生塗炭,故在此立誓:願舉幽燕之義,脫離暴遼,共扶大魏,再造乾坤!”

聲傳數里,振聾發聵。

臺下數千將士起初一片靜默,他們中的許多人,家人或同袍就死在與遼軍的廝殺中。

但此刻,聽著這發自肺腑的控訴,看著臺上那決絕的身影,一種複雜的情緒在人群中蔓延。

片刻之後,不知是誰,一個滿臉滄桑的老卒猛然舉起手中的長矛,用盡全身力氣高呼:“好漢子!英雄不問出處,殺遼狗,不分南北!”

一言點燃乾柴,瞬間,山呼海嘯般的喝彩與掌聲如雷霆般炸響,經久不息。

遠處的箭樓上,林昭雪一襲青衣,憑欄而立,默默凝視著這震撼人心的一幕。

她身後的女兵輕聲問:“軍師,這耶律楚材算是降了咱們梁山?”

林昭雪微微搖頭,目光深邃:“他不是投降,他是帶著幽燕十六州的人心,來梁山點燃第一把火。這是一場起義。”

當晚,夜色如墨。

宋江的書房內,燭火通明。

吳用、林昭雪分坐兩側,神情肅穆。

耿全小心翼翼地呈上一個油布包裹,裡面正是耶律楚材冒死帶來的賬冊原件。

“遼南院下轄八座軍倉的全部存糧數目、糧草運輸的固定週期,甚至連守備將軍的輪值表都一清二楚。”耿全指著賬冊,語氣中難掩興奮。

宋江卻只是隨意翻了翻,便將其推到一旁,拿起最後一本薄薄的冊子。

“最要緊的不是這些死的物件,”他翻開末頁,一幅手繪的輿圖和密密麻麻的名單展現在眾人面前,“而是他帶來的這幅‘人心圖’——圖上標註了哪些城戍的守將是漢軍出身,名單上記錄了哪些遼國官員曾上書諫止屠村,哪些契丹貴族因不滿蕭氏專權,早已暗中與女真人互通聲氣。”

吳用捻著鬍鬚,沉吟道:“此物堪比十萬大軍。若將這份名錄巧妙地散播至北境,不出一個月,遼軍內部必將人人自危,互相猜忌,不攻自亂。”

“不,”宋江我們要的不是讓他們亂,是讓他們自己人殺自己人。”

他提起筆,在一張空白令書上迅速寫下命令:“我們要讓這份名單,‘失竊’。”

他將令書遞給吳用,聲音低沉而清晰:“命水軍的陳老艄,假扮成運糧的民夫,混入幽州東市最大的酒肆。讓他喝個半醉,故意在人多嘴雜時醉言醉語,說自己曾見過‘耶律楚材留下的那份殺頭名單’。同時,讓暗堂的張鐵頭安排我們的人,扮作‘遼國密探’,當眾將其拿下,再從他身上搜出一份……殘缺不全的抄本。”

數日後,凜冬的寒風席捲幽州。

城內風聲鶴唳,一股無形的恐懼籠罩在所有官員和將領心頭。

龍椅上的耶律德光看到那份從“民夫”身上搜出的殘缺名單後,果然龍顏震怒,當場摔碎了心愛的玉杯,下令徹查“叛黨名錄”,凡是名單上提到名字的,無論契丹貴族還是漢軍將領,一律停職待審,關入大牢。

蕭玉瑤立刻抓住機會,在朝堂上趁勢進言:“陛下,漢人之心,反覆無常,不可不防。臣妾以為,不如藉此機會,將邊關各城戍的漢軍副將以上者盡數清洗,換上我契丹的親信子弟鎮守,方可保北疆萬無一失!”

耶律德光滿心猜忌,卻又擔心此舉會激起兵變,一時猶豫未決。

就在此時,殿外有侍衛慌張來報,永寧寺的一眾僧人竟在一夜之間集體逃亡,只在佛前留下一封血書。

血書被呈上御前,上面只有寥寥數語,卻如驚雷般在耶律德光耳邊炸響:“佛見偽詔,焚香三日,已知天命不在北庭!”

帳外,大雪無聲飄落,將整座皇城染成一片肅殺的白。

而千里之外的梁山安民臺上,宋江負手而立,身披黑色大氅,任憑風雪吹拂。

他遙望著北方幽州方向那星星點點的燈火,彷彿能看到那座巨大囚籠中的恐慌與混亂,低聲自語:“一把刀,要慢慢地磨,小心地遞,才能在敵人毫無察覺時,悄無聲息地割斷他的咽喉。”

高塔之下,一名最精銳的快腳遞已跨上戰馬,馬鞍一側的皮囊裡,揣著一封沒有任何署名的密信。

信紙上,只有一句簡短的話,和一個地名。

“白狼溝的獵戶,願為將軍引路,但求事成之後,保全家小。”

信使一抖韁繩,戰馬化作一道黑影,瞬間消失在茫茫雪夜之中,直奔北方那片即將被點燃的冰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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