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獵戶的價碼(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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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使消失的背影,彷彿被濃得化不開的夜色一口吞下。

這片冰封的北境,早已習慣了沉默與死亡,卻在這一夜,被一紙文書攪動了深藏在地底的暗流。

《歸義戶約》並未如林昭雪所擔心的那般,僅僅成為遼人釣魚的誘餌。

它像一粒投入死水中的火種,無聲無息,卻執拗地燃燒。

張順和他的水鬼兄弟們,並未大張旗鼓地宣揚,而是將抄錄的副本,悄然塞進邊境貨郎的行囊,藏入走親戚的婦人髮髻,甚至刻在酒館茅廁的牆壁上。

“安北屯”、“授田免稅”、“子女入學”、“陣亡追贈百畝良田、鐵甲一副”。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那些被遼人鐵蹄踩進泥土裡的漢家百姓心上。

他們中的許多人,一輩子都沒見過百畝良田是什麼模樣,更不敢奢望那身代表著尊嚴與武力的鐵甲,竟會屬於一個埋在黃土下的自己。

起初是懷疑,是嗤笑。

南邊的官軍來了又走,哪一次不是把他們當做腳下的墊腳石?

可當幽州東門那個賣貂皮的婦人,被活活拷打至死,屍身懸掛城頭三天,那張釘在她胸口的告示——“勾結南賊,滿門皆誅”——反而成了最有效的檄文。

遼人的殘暴,百姓早已領教。

但這一次,他們看到了另一種可能。

那婦人死了,死得慘烈,可她身上搜出的《戶約》,卻像鬼魅一樣,在幽州城內外的每個角落裡瘋傳。

遼軍越是禁絕,搜查得越是嚴酷,那份文書的內容就傳得越是清晰。

恐懼並未澆滅希望,反而讓希望之火在絕望的黑暗中顯得愈發刺眼。

於是,便有了那第三天夜裡的驚天一幕。

十七戶人家,一百三十餘口,放棄了他們世代居住的窩棚,放棄了賴以為生的幾畝薄田,在趙五兒子的帶領下,毅然決然地踏入了茫茫雪原。

隊伍裡,有蹣跚學步的稚童,有白髮蒼蒼的老者。

他們沒有足夠的糧食,沒有禦寒的厚衣,唯一的行囊,便是懷中揣著的那份對南方的期盼,和一句刻在骨子裡的遺言:“寧可死在路上,不讓娃兒跪著活。”

當這支衣衫襤褸、面帶風霜的隊伍出現在澶州邊界的梁山哨卡時,整個哨所計程車卒都為之震撼。

宋江得到訊息,親自出迎。

他沒有高坐馬上,而是站在風雪裡,看著一張張凍得發紫的臉,一雙雙充滿驚恐與希冀的眼睛。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揮手,身後早已備好的大鍋被抬了上來。

熱氣騰騰的米粥,驅散了刺骨的寒意,也融化了人們心中最堅硬的冰層。

醫者為凍傷的孩子敷上藥膏,軍士將自己的皮裘脫下,蓋在瑟瑟發抖的老人身上。

一名頭髮花白的老嫗,端著粥碗,渾濁的淚水卻止不住地往下掉,她衝到宋江面前,帶著哭腔嘶吼:“我家男人,就是信了前朝官軍的話,給他們帶路,回頭就被遼狗砍了腦袋!你們要是騙我們,我老婆子就是下了黃泉,化作厲鬼,也絕不饒你!”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宋江身上。

只見他沒有半分不耐,反而撩起衣袍,對著老嫗直直跪了下去。

他從親兵手中接過一個粗瓷大碗,親手盛滿滾燙的米粥,雙手捧著,高高舉過頭頂,遞到老嫗面前,聲音沉穩而洪亮,足以讓在場的每一個人聽清:

“我宋江,今日在此,以漢高祖、唐太宗之靈起誓,更以我梁山全體兄弟的項上人頭擔保——今日您老吃下我這一碗飯,明日您的孫子,就能在梁山分給你們的田地裡,挺直腰桿耕種!若違此誓,教我宋江萬箭穿心,不得好死!”

人群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風雪的呼嘯聲。

忽然,一個被母親抱在懷裡的孩童,伸出凍得通紅的小手,指著宋公明,奶聲奶氣地喊了一句:“娘,他磕頭了!他給奶奶磕頭了!”

這一聲童稚的呼喊,彷彿一道驚雷,徹底擊潰了難民們心中最後一道防線。

壓抑許久的哭聲、壓抑許久的委屈,在這一刻轟然爆發。

哭聲與歡呼聲交織在一起,響徹雪原。

遠處的山坡上,林昭雪靜靜地看著這一幕,不知何時,一片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迅速融化,她猛地轉身,抬手抹去眼角那一點冰涼的溼潤。

當夜,韓延徽派來的密使,帶著一身風雪,衝進了宋江的中軍大帳。

訊息帶來了振奮人心的進展:“幽州東門夜巡隊中,已有六戶獵戶被我們策反,他們熟悉城防的每一個薄弱環節。約定十五日後子時,他們在白狼溝燃起三堆狼煙為號,便會開啟東門外牆的一處排水暗格,足夠死士魚貫而入。”

吳用聽罷,眉頭緊鎖,他展開地圖,指著幽州城防圖道:“哥哥,六戶人家,最多不過十幾個壯丁,力量太過薄弱。一旦遼軍事先察覺,或是他們臨陣退縮,我們派去的死士就是甕中之鱉,恐難成事。”

宋江卻笑了。

他走到地圖前,目光沒有停留在堅固的城牆上,而是望向了地圖之外,那片廣袤的北方雪野。

他提起筆,沒有在吳用的計劃上修改,而是在一張白紙上飛快地寫下了一道新的命令。

“傳我將令,”他的聲音在帳內迴盪,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斷,“死士入城,不必強攻破城。他們的任務只有一個:放火,燒了東城的軍械庫。然後,把這份最新的《歸義戶約》,原封不動地貼在幽州城的城門口!”

他將寫好的批文遞給信使,眼中閃爍著駭人的精光:“我要讓耶律德光親眼看看——他的牆修得再高,他的刀再快,也擋不住這天下百姓,想活下去的一顆心!”

窗外,又一騎快馬踏破積雪,絕塵而去。

這一次,馬尾上綁著的信物,不再是冰冷的銅符,而是一截從戰場上撿來的、尚帶著暗紅血跡的遼軍皮甲。

十四個日夜,在無數人的煎熬與期盼中,彈指而過。

第十五日的夜晚,風雪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狂暴,彷彿要將整個天地都吞噬。

幽州城東門外,白狼溝深處,幾道黑影在及膝的深雪中艱難跋涉,他們每個人的背上,都揹著一捆浸透了桐油的乾柴。

為首的,正是趙五的親弟弟趙四。

他停下腳步,抹了一把臉上的冰碴,回頭望向身後那座在風雪中若隱隱現的巨大城池,那裡,是他的家,也是即將燃起戰火的囚籠。

他從懷裡掏出火石,冰冷的鐵片與石頭撞擊,在這死寂的雪夜裡,顯得格外刺耳。

他身邊的幾個獵戶,不約而同地握緊了腰間的獵刀,手心裡全是冷汗。

成敗,生死,就在今夜。

趙四深吸一口氣,將所有的恐懼與猶豫都壓了下去,腦海裡只剩下宋江在澶州邊界對那群難民許下的諾言。

他將火石對準了身下那堆乾柴,手腕猛地一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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