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火種不熄(1 / 1)
刺啦一聲,火星在凜冽的寒風中劃出一道微弱卻決絕的弧線,精準地落入了浸透火油的引信。
幽暗的巷道里,那領頭的漢子雙眼赤紅,瞳孔中倒映著迅速蔓延的火光。
他不是別人,正是趙五的親弟弟,趙六。
兄長的血還未乾,幽州城牆上那顆懸掛示眾的頭顱,日夜在他心中焚燒。
今夜,他要用遼人的血和軍械庫的火,來祭奠兄長的在天之靈。
“轟——!”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彷彿平地驚雷,震得整座幽州城都為之顫抖。
烈焰如同一頭掙脫囚籠的洪荒巨獸,瞬間吞噬了軍械庫,火舌沖天而起,將漫天飛雪映照得一片猩紅。
城西的半邊天,亮如白晝。
正在城頭呵氣取暖的遼軍士卒驚恐地望向那片火海,他們甚至還沒明白髮生了什麼,毀滅性的打擊已然降臨。
火光撕裂了夜幕,也映亮了遼南院金帳內耶律德光那張因暴怒而扭曲的臉。
他一腳踹翻了面前盛滿馬奶酒的金樽,咆哮聲幾乎要掀翻整個帳頂:“又是漢人內應!又是這些養不熟的豺狼!傳我的王令,立刻關閉四門,全城戒嚴十日!城內所有趙、張、李三姓的漢人,無論男女老幼,一律不得出戶,違者立斬不赦!”
“義父,萬萬不可!”蕭玉瑤一身戎裝,快步上前跪倒在地,聲音清冷而急切,“此舉無異於火上澆油!幽州漢民本就因趙五之事人心惶惶,您若再下此令,只會將那些尚在觀望的漢人徹底推向梁山一邊!”
“住口!”耶律德光雙目赤紅,指著蕭玉瑤的鼻子,“若不是你當初一再為那些漢臣辯解,何至於有今日之禍!我大遼的江山,險些毀在你這婦人之仁上!”
話音未落,一名傳令兵連滾帶爬地衝進金帳,聲音因恐懼而顫抖:“大王,不好了!城門口……城門口被人貼滿了《歸義戶約》,還有……還有許多孩童在街頭巷尾拍手傳唱,唱的是‘梁山不殺帶路人,遼王專殺自己人’!東城牆上,更有人用血寫了大字:趙五爺沒白死!”
“什麼?!”耶律德光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頭頂,他猛地抽出腰間彎刀,厲聲喝道,“廢物!一群廢物!連幾張紙都看不住,我要你何用!”
眼看刀鋒就要落下,蕭玉瑤猛地撲上前,死死抱住耶律德光的手臂:“義父,息怒!如今殺一個,只會激起十個。當務之急,不是殺人洩憤,而是要查清楚,這二十名梁山死士,究竟是誰放入城中的!”
這一句話如同一盆冰水,澆在了耶律德光的怒火上。
他喘著粗氣,刀尖仍在顫抖,但眼中的殺意總算褪去幾分。
他死死盯著傳令兵,一字一頓地問:“誰放他們進來的?”
調查的矛頭很快指向了東門守將,耶律奴瓜。
此人正是當初奉耶律德光之命,親手處決了被誣為內應的漢臣韓延徽。
而昨夜事發之時,他麾下恰好有數名巡邏士兵離奇失蹤,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種種跡象都表明,東門的防線,早已被梁山滲透成了一個篩子。
金帳內的氣氛壓抑得彷彿凝固。
耶律德光坐在王座上,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知道,幽州城內的漢人勢力與梁山賊寇已經勾連成一張大網,而他卻連這張網的線頭在哪裡都找不到。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蕭玉瑤緩緩抬起頭,目光堅定地迎上耶律德光的視線:“義父,請准許孩兒重返梁山。”
此言一出,滿帳皆驚。
耶律德光更是霍然起身:“你瘋了?你上次去,帶回來的就是一個天大的陷阱,險些讓我全軍覆沒!”
“上次是計,這次是心。”蕭玉瑤的聲音異常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上次我去,是帶著義父的命令去招安。而這一次,是我‘認罪’而去。”她垂下眼瞼,長長的睫毛在火光下投下淡淡的陰影,“我會告訴宋江,是我錯了,是我當初不該懷疑韓延徽的忠誠,是我現在才想明白,義父您所倡導的‘胡漢共治’,才是北地長治久安的唯一出路。”
她再次抬眼,那雙美麗的眸子裡閃爍著一種近乎瘋狂的決絕光芒,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刃:“我要讓他,讓梁山上所有的人都相信,我蕭玉瑤,幡然醒悟,願意成為輔佐大遼的下一個‘耶律楚材’。”
黃河渡口,寒風如刀。
一葉扁舟在佈滿浮冰的河面上孤獨地搖曳。
陳老艄公裹著厚厚的羊皮襖,默默地注視著那位獨自走來的女子。
蕭玉瑤卸去了一身沉重的鎧甲,只著一襲素白長袍,風雪將她的身影勾勒得單薄而決絕。
她登上小船,船身微微一晃。
她沒有回頭,只是從懷中取出一枚已經碎裂成兩半的玉佩,玉質溫潤,上面還殘留著一絲體溫。
這是她幼時母親留給她的唯一遺物,從未示人。
她將其中一半碎玉遞給陳老艄,聲音被風吹得有些破碎:“陳伯,此去梁山,兇險難料。若我三日之內沒有回來,你就把這塊玉佩想辦法交給宋江。”她頓了頓,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告訴他……有些門,只能從裡面開。”
老艄公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他沒有多問,只是鄭重地接過玉佩,揣入懷中,然後用力地點了點頭。
他撐起長篙,小船緩緩離岸,載著那個白色的身影,漸漸消失在茫茫的風雪深處。
幾乎在同一時刻,千里之外的梁山泊,安民臺內。
宋江正對著一幅巨大的北地輿圖凝神沉思。
一份最新的戰報剛剛由信鴿送達,他展開紙條,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微笑,輕聲自語:“她終於來了。”
一旁的吳用聞言,眉頭微蹙:“公明哥哥,此女狡詐如狐,反覆無常,當真信得過她嗎?此來,恐又是遼人的詭計。”
宋江沒有直接回答,他伸出手指,輕輕摩挲著桌案上另一份密報末尾處,那枚用特殊藥水浸泡後才顯現出來的“魏”字暗印。
他目光深邃,彷彿能穿透層層迷霧,看到未來的走向:“學究,我不信人,只信勢。如今北地之勢,已如干柴烈火,萬事俱備,只欠東風。而她,就是這陣風。”
夜色更深,聚義廳的密室之內,燈火通明。
負責情報的耿全神色激動地快步入內,拱手急報:“啟稟主公,蕭玉瑤已獨自一人進入山寨範圍,正在前哨關卡等候。她……她指名要見主公,並言明有‘幽州佈防總冊’作為見面禮,欲盡數獻上!”
話音剛落,廊下一道清冷的身影微微一動。
林昭雪手握長弓,靜靜地立在陰影之中,一雙銳利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線下閃動著危險的微光,彷彿隨時準備射出致命一箭。
宋江卻緩緩站起身,從容地披上一件黑色大氅。
他沒有看林昭雪,也沒有理會眾人驚疑的目光,只是沉聲下令:“傳令下去,大開中門,聚義廳備宴。”
他頓了頓,轉身走向廳門,寬厚的背影在燈火的映照下,沉穩如山。
“告訴弟兄們,這一次,不是鴻門宴,是迎鳳宴。”
“當年她來,帶來的是刀光劍影;如今她來,帶來的是星星之火。而我宋江,正好缺這一把火,來燒盡這整個北疆的百年舊夢。”
窗外,風雪依舊肆虐,但聚義廳屋簷下那根倒掛的冰凌,卻在無人察覺的角落,悄然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
凜冬的桎梏,似乎正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從內部緩緩撐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