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誰掌火種(1 / 1)
天光未亮,匠營校場的焦土之上,殘存的硝煙氣息尚未散盡,混雜著清晨的露水,化作一種沉悶而壓抑的味道。
與往日不同,今日的聚將鼓並未擂響。
宋江沒有召集眾將議事,反而在一隊親兵的護衛下,帶著幾名文書官和賬房,親自踏入了這片狼藉之地。
他的靴子踩在燒得焦黑的木屑上,發出咯吱的輕響,每一步都彷彿踩在匠營所有人的心尖上。
他沒有看那些被炸燬的工棚,也沒有理會那些驚魂未定的匠人,目光如鷹,直直鎖定了匠營主事韓伯龍。
韓伯龍早已捧著幾卷厚厚的名冊賬簿,戰戰兢兢地等候著。
“念。”宋江的聲音不帶一絲溫度。
“啟稟公明哥哥,”韓伯龍嚥了口唾沫,翻開名冊,“自大軍入主濟州以來,陸續由東京、濟州府、鄆城縣等地投效入營的匠戶,共計一百三十七人。其中……其中有七十九人,曾是東京蔡京府上的舊役。”
話音剛落,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七十九人,超過半數!
這是一個足以讓任何主帥脊背發涼的數字。
宋江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冷笑道:“好一箇舊朝餘燼,藏得夠深。焉知這裡面,有多少是來獻技,又有多少是來獻頭的?”
他環視一週,目光掃過那些面色煞白的匠人,聲音陡然拔高,如驚雷炸響:“傳我將令!自今日起,匠營設立‘匠籍三審’!一審出身來歷,家眷何在,師承何人,但凡有一絲含糊不清者,記下!二驗技藝高低,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濫竽充數、手藝生疏者,記下!三籤《匠誓書》,以身家性命起誓,此生技藝只為梁山,若有貳心,天誅地滅,禍及三族!”
“凡拒籤此書者,”宋江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是淬了毒的鋼針,“即刻遣出匠營,編入屯田隊,終身不得再碰工料!”
此令一出,滿場死寂。
眾匠戶面面相覷,臉上的驚恐變成了絕望。
這哪裡是審查,這分明就是將一把刀架在了所有人的脖子上。
屯田隊?
那是什麼地方?
是被廢掉武功的降將和犯了軍規的囚徒待的地方,進去了,這輩子就跟泥土打交道,再無出頭之日。
無人敢言,也無人敢動。
宋江的威勢,此刻比昨日那場驚天動地的爆炸,更加令人膽寒。
陰暗潮溼的地牢深處,鄭天祿蜷縮在冰冷的草蓆上,手腕腳踝上的鐐銬在每一次輕微的挪動中,都發出沉悶而絕望的叮噹聲。
他雙目緊閉,腦海中反覆迴響著父親臨刑前的嘶吼——“火器乃國之重器,非仁者不能掌之!”
鐵門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一道光線射了進來,讓他不適地眯起了眼。
王小錘端著一個粗陶碗,小心翼翼地走了進來,將碗放在地上。
“鄭師傅,吃點吧。”王小錘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同情,“是大都督……是宋公,讓我給你送的。”
鄭天祿沒有動,彷彿一尊石像。
王小錘蹲下身,又湊近了些,聲音更低了,幾乎細不可聞:“宋公還……還讓我問你一句話。”他頓了頓,似乎在回憶原話,“他說:‘若火器能守城護民,而非權貴掌中屠戮之器,你可願再試一次?’”
守城護民?
鄭天祿猛地睜開雙眼,血絲密佈的眼眸中怒意勃發,他想到了東京城內,那些被新式火器轟得血肉模糊的無辜百姓,那也是打著“護民”的旗號!
他正欲破口大罵,目光卻無意間掃過那隻粗陶碗。
碗底,似乎壓著什麼東西。
他心中一動,緩緩伸出被鐵鏈束縛的手,端起了碗。
碗底下,是一張被摺疊得極小的油紙。
他顫抖著指尖展開,只看了一眼,整個人如遭雷擊。
那熟悉的字跡,那獨特的墨痕,正是他父親的手書!
上面記錄的,是《硝煉要訣》中最關鍵的一段——關於“冷浸法”提純火硝的殘頁!
此物早在東京抄家之時,就被付之一炬,他以為早已失傳於世!
宋江……他竟然有這個?
鄭天祿的指尖劇烈地顫抖起來,眼中翻湧的怒火漸漸被一種更為複雜的情緒所取代。
這張殘頁,比任何言語都有力量。
它說明宋江不僅知道他的價值,更知道他內心深處最珍視的東西。
許久,他將那張殘頁死死攥在掌心,彷彿握住了父親最後的遺骨。
他抬起頭,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告訴宋公……若他真能讓我看到,他懂那一個‘護’字,我鄭天祿,願以這條賤命,來贖回我的技藝。”
三日後,匠營高臺之上,一塊嶄新的銅匾被高高掛起,上面龍飛鳳鳳舞地刻著三個大字——火器司。
宋江一身戎裝,立於銅匾之下,親口宣讀《匠營改制令》。
“自即日起,匠營改製為火器司,由我親自兼任督造使!”
“司下設四部,一曰‘配方局’,專司火藥調配與改良,由鄭天祿暫代主事,王小錘輔之。二曰‘澆鑄坊’,專司炮身鑄造與模具打造,由沈工正主理。三曰‘試射所’,專司火器試射與資料記錄,由韓伯龍負責。四曰‘檢械堂’,專司成品檢驗與入庫封存,由湯隆掌管。”
他話鋒一轉,聲音變得凌厲:“四部各司其職,互不統屬!配方不知鑄造之法,鑄造不曉試射之要,試射不明入庫之規!所有圖譜、資料、工料,皆由我親自分發,任何人不得私下交流,違者,以通敵論處!”
“另設‘巡查隊’,由張順兄弟的親信統領,配腰牌,持利刃,晝夜巡營,可隨時隨地查驗任何人,但凡發現私藏火藥、圖紙者,可先斬後奏!”
一道道命令,如同一張無形的大網,將整個匠營籠罩得密不透風。
林沖被安排列席於高臺末位,他靜靜地聽著,看著宋江那張沉穩而冷峻的臉,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他終於明白了,宋江這一連串的雷霆手段,根本不是在建造一個簡單的匠營。
這是在布一張天羅地網。
這張網,不僅要網住技術,更要網住人心,網住那些潛藏在暗處的毒蛇。
他握著腰間佩刀的手,不自覺地微微收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這等權謀心術,讓他感到一種莫名的寒意,卻終究一言未發。
又過了三日,在鄭天祿的指導下,第一門真正意義上的鐵殼炮終於成型。
沈工正所獻《火器圖譜》中的“夯壓密封法”被證明極為有效,而劉婆子用土法制得的純硝,經鄭天祿改良,純度竟高達九成以上,遠勝官造。
試射定在次日清晨。
當晚,夜深人靜,宋江在自己的中軍大帳內,獨召韓伯龍密談。
“伯龍,明日試射,事關重大。”宋江親自為他斟了一杯茶。
韓伯龍受寵若驚,連忙躬身道:“請公明哥哥吩咐,屬下萬死不辭!”
“明日若響,則功歸全營,人人有賞。”宋江放下茶杯,聲音驟然轉冷,“若是不響,甚至……炸了,那這罪責,便須有一人來擔。”
韓伯龍心中一凜,毫不猶豫地頓首於地:“屬下明白!若有差池,一切罪責皆由屬下一人承擔,絕不牽連公明哥哥和眾家兄弟!”
“不。”宋江搖了搖頭,我要的是——讓所有人都以為,這個責,會由你來擔。
而我,早已為你備好了一份詳盡的罪狀,只等著有人以為你必死無疑,趁亂生事。”
韓伯龍猛地抬頭,滿臉錯愕。
宋江淡淡道:“我已命吳用軍師,偽造了兩份洩密圖紙,一份是錯誤的火藥配比,另一份,則是誇大其詞的火炮射程推演。這兩份圖紙,已經悄悄放在了營中兩個最不起眼的死角。網已經撒下,就看今夜,會不會有魚兒上鉤了。”
子時,匠營西側的柴堆後,一道黑影如狸貓般悄無聲息地翻牆而入。
他身形極快,顯然對營中瞭如指掌,徑直摸到一處廢棄的料棚下,從一塊鬆動的地磚下摸出了一個油紙包裹的卷軸。
就在他的指尖剛剛觸碰到紙卷的一剎那,四周的黑暗中,火把驟然亮起,亮如白晝!
“拿下!”
張順帶著一隊手持朴刀的巡查隊親信,如猛虎下山般撲了過來,瞬間將那黑影死死按在地上。
火光下,那人露出了真容,正是一名原蔡京府上的舊匠。
他被按在地上,卻瘋狂地嘶吼起來:“不是我!是鄭天祿!是鄭天祿教我這麼做的!他說此等神器出世,必將禍亂天下,讓我將圖紙盜出毀掉!”
不遠處的廊下陰影裡,宋江負手而立,冷眼旁觀著這一切。
一陣夜風吹過,將那被奪下的圖紙吹開了一角。
火光映照下,幾個用硃筆寫下的小字清晰可見——“炮擊東京”之戰術推演。
這四個字,正是他親手所加。
他緩緩轉過身,對身後的親兵留下一句冰冷的話語,聲音不大,卻足以讓風帶到每一個人的耳中:“明晨,將他綁在試射的靶子旁邊,讓全營的人都來看一看,什麼叫做‘技不害人,心才害人’。”
身影沒入更深的黑暗。
遠處,火藥庫的屋簷下,王小錘正蹲在地上,藉著微弱的月光,小心翼翼地將一枚構造精巧的新式引信,緩緩埋入一堆乾燥的沙土之中。
那動作,不像是埋藏一件殺器,倒像是在種下一顆希望的種子。
晨曦微露,驅散了籠罩在濟州城上空最後一絲血腥與陰謀的氣息。
匠營的校場之上,肅殺之氣取代了昨日的喧囂。
全營上下,無論是新任的四部主事,還是剛剛透過三審的匠人們,此刻都已鴉雀無聲地分列兩側。
在那一夜被擒的內鬼,此刻被五花大綁,嘴裡塞著麻布,跪在佇列的最前方,渾身抖如篩糠。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校場的中央。
在那裡,一門新鑄的鐵炮,在初升的朝陽下,烏光泛寒,宛如一頭擇人而噬的鋼鐵巨獸,正靜靜地等待著它的第一次嘶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