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啞炮響時,誰在笑(1 / 1)
那半片焦紙彷彿一隻黑色的蝴蝶,在夜風中打了個旋,輕飄飄地落向那座尚未完工的火藥庫。
庫房門口,兩名守衛正靠著門柱打盹,絲毫未覺察到死亡的預兆。
紙片觸及一盞防風燈罩的邊緣,瞬間被點燃,化作一團火球,精準地滾入庫房內堆放的乾燥引信材料之中。
轟——!
一聲沉悶卻極具穿透力的巨響,打破了山谷的寧靜。
緊接著,沖天火光撕裂夜幕,將半邊天空映成可怖的橘紅色。
熱浪夾雜著刺鼻的硫磺味,如同一隻無形巨手,將兩名守雷的守衛瞬間掀飛,撞在遠處的山壁上,生死不知。
“走水了!火藥庫走水了!”淒厲的呼喊聲劃破夜空。
整個梁山大營瞬間被驚醒,銅鑼聲、呼喊聲、腳步聲響成一片。
無數兵士提著水桶,從四面八方衝向那片火海。
王小錘被爆炸的氣浪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耳中嗡嗡作響,臉上滿是黑灰。
他驚恐地望向身邊的宋江,卻見這位梁山之主在火光的映照下,面沉如水,眼神中沒有絲毫慌亂,反而閃爍著一種冰冷刺骨的寒芒。
“公明哥哥!”林沖與呼延灼最先趕到,看到眼前慘狀,皆是目眥欲裂,“這是怎麼回事?是天災還是……”
宋江沒有回答,他的目光越過熊熊燃燒的庫房,掃視著在混亂中奔走救火的人群,像一頭捕獵前夕的孤狼,審視著自己的獵場。
“天祿!”宋江的聲音不高,卻蓋過了所有的嘈雜。
話音剛落,一道身影從匠營深處瘋了一般衝出,正是鄭天祿。
他雙眼赤紅,衣衫不整,看到被炸燬一半的火藥庫,整個人如遭雷擊,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嘶聲力竭地吼道:“圖紙!我的圖紙還在裡面!”說罷,竟不顧一切地要衝入火場。
“攔住他!”宋江厲聲下令。
幾名親衛死死抱住掙扎的鄭天祿。
宋江緩步上前,一字一句道:“圖紙燒了,可以重畫。配方毀了,可以再調。但你這條命,我還要留著造更多的霹靂炮。現在,你立刻去清點所有工匠,核對名冊,看看少了誰!”
鄭天祿渾身一顫,猛然醒悟過來。
這絕非意外!
他重重地磕了個頭,轉身嘶吼著衝向人群,開始召集匠人。
宋江轉頭對身旁的軍師吳用低聲道:“加亮先生,你看這火,燒得蹊蹺嗎?”
吳用輕搖羽扇,眼中精光閃爍:“火起於庫房之外,引信材料堆放處。守衛懈怠固然有罪,但這火種,卻像是被人精心計算過,乘風而來。最重要的是,它恰好燒燬了我們剛剛取得突破的引信技術,卻未傷及更深處的炮身鑄造坊。這是警告,也是試探。”
宋江冷哼一聲,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笑意:“他們以為毀了引信,就能讓我的霹靂炮變成啞巴?他們太小看我宋江,也太小看這天下英雄了。傳我將令,封鎖所有下山通道,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另外,請戴宗兄弟走一趟,把耿全給我叫來。”
半個時辰後,大火被勉強控制住,火藥庫已成一片廢墟。
安民臺議事廳內,燈火通明,氣氛卻壓抑得如同冰窖。
耿全,梁山負責情報刺探的頭領之一,正是他最先密報鄭天祿有異心。
此刻,他正單膝跪地,面色凝重地彙報:“哥哥,火場已經勘察完畢,兩名守衛當場身亡。鄭天祿那邊清點過人數,匠營中,失蹤了一名負責搬運硝石的雜役,名叫李四。”
宋江端坐主位,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規律的“篤篤”聲。
他看了一眼耿全,緩緩開口:“李四?我記得此人是你半月前從濟州城外招募來的流民,對嗎?”
耿全心中一凜,沉聲道:“是。此人手腳勤快,不愛多言,屬下考察過,並無不妥。”
“並無不妥?”宋江的聲調陡然拔高,將一份名冊狠狠摔在耿全面前,“你再看看!鄭天祿剛剛核實,這李四昨日申領的硝石,比實際用量多出三斤!多出的硝石去了哪裡?他一個雜役,為何能接觸到庫房外圍的引信材料?最關鍵的是,昨夜負責庫房巡邏的校尉,是你耿全的手下!”
一連串的質問如同重錘,狠狠砸在耿全心頭。
他臉色煞白,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震驚與不可置信:“哥哥是懷疑我?”
宋江站起身,一步步走到他面前,目光如刀:“我不是懷疑你,我是在告訴你一個事實。從你密報鄭天祿開始,你就已經入局了。蔡京那條老狗,不僅在鄭天祿身上安了一根釘子,還在你我身邊,安了一雙眼睛!”
耿全渾身劇震,汗如雨下:“不可能!屬下對哥哥忠心耿耿,蒼天可鑑!”
“忠心?”宋江俯下身,聲音壓得極低,只有兩人能聽見,“你的忠心,是對我宋江,還是對那個在東京城等著你訊息的主子?你以為,你送來的關於鄭天祿的情報,我沒有派人去核實過嗎?你巧妙地引導我懷疑鄭天祿,無非是想借我之手除掉他,讓梁山的火器大計徹底流產。可惜,你算錯了一步,我宋江用人,既看其才,也觀其心。鄭天祿雖有恨,但恨的是貪官,而非家國。而你……”
宋江頓了頓,眼中殺機畢露:“你連自己的根都忘了!”
耿全徹底癱軟在地,面如死灰。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議事廳外,林沖、呼延灼等一眾將領聽到動靜,紛紛湧入,看到眼前這一幕,無不駭然。
“原來是你這內賊!”脾氣火爆的李逵怒吼一聲,拎起板斧就要上前。
“住手!”宋江轉身喝止,聲音重新恢復了平靜,“現在殺他,太便宜他了。蔡京想看一出好戲,我宋江豈能讓他失望?”
他重新坐回主位,目光掃過在場的所有頭領,沉聲道:“傳我將令,即刻起,全山戒嚴,宣稱火藥庫爆炸乃鄭天祿餘黨報復,並下令處死鄭天祿全家……在山外的家眷。”
此言一出,眾人皆驚。吳用卻撫須微笑,明白了宋江的用意。
宋江繼續道:“同時,昭告全軍,霹靂炮技術因爆炸而失傳,匠營解散,所有工匠收押待審。耿全,這出戏,需要你來演好最後一部分。”
耿全抬起頭,眼中滿是絕望和一絲困惑。
宋江冷冷地看著他:“我會放你下山。你要帶著‘最好’的訊息回去告訴你那位主子——宋江的火器夢,已經隨著那場大火,化為灰燼了。梁山內部因此事離心離德,人心惶惶,正是朝廷大軍一舉蕩平的天賜良機。”
深夜,千里之外的東京汴梁,太師府。
蔡京手捧一盞溫熱的茶,聽著密探的彙報,蒼老的臉上露出一絲得意的微笑:“哦?火燒連營,內鬥不休?宋江那廝,到底只是個草莽匹夫,玩弄些權術還行,真到了國之重器上,便不堪一擊了。”
“太師英明。”階下黑衣人躬身道,“耿全已傳回確信,梁山火器坊盡毀,那鄭天祿也被宋江遷怒,不日即將問斬。如今梁山上下,為火器之事爭吵不休,銳氣盡失。”
“好,好啊!”蔡京放下茶盞,就趁現在,他病要他命!
我要讓天下人都看看,與朝廷作對,就是飛蛾撲火的下場!
告訴他,梁山已無火器之憂,讓前鋒部隊帶足了雲梯和衝車,三日之內,兵臨濟州!”
他並不知道,就在他下令的同時,梁山水泊深處的一座隱秘島嶼上,燈火通明。
上百名頂尖工匠在鄭天祿的帶領下,正夜以繼日地趕工。
一座比之前規模大上十倍的全新火器工坊拔地而起。
而在工坊中央,一排排嶄新的霹靂炮已經鑄造成型,炮口黝黑,閃爍著噬人的寒光,靜靜地等待著它們的第一次咆哮。
宋江站在山崖上,望著遠處官道上隱約可見的塵土,對身邊的吳用說道:“魚兒,上鉤了。”
吳用笑道:“蔡京老賊自以為得計,卻不知公明哥哥將計就計,以一場大火為餌,不僅清除了內患,更引得官軍主力傾巢而出,輕敵冒進。這一戰,足以讓朝廷傷筋動骨。”
宋江的目光深邃如海,他緩緩道:“我要的,不止是傷筋動骨。我要用這漫天炮火告訴他們,時代變了。從今往後,這天下的規矩,該由我們來定了。”
一場足以決定天下格局的血色盛宴,即將在濟州城下,拉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