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誰給炮膛動了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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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用的心頭猛地一沉,一股寒意順著脊樑骨竄了上來。

他看著鄭天祿那張被爐火映得忽明忽暗的臉,只覺得這位平日裡只與鋼鐵打交道的老匠人,此刻眼中閃爍著獵鷹般銳利的光芒。

夜,深得像一潭化不開的濃墨。

鄭天祿沒有片刻停歇,他提著馬燈,親自帶著兩個最信得過的徒弟,將庫房裡那三十餘門新鑄的虎蹲炮逐一檢查。

冰冷的鐵胎在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澤,他伸出粗糙的手指,如同撫摸情人的肌膚般,一寸一寸地滑過每一門炮的內膛。

空氣裡只有粗重的呼吸聲和鐵器偶爾發出的輕微迴響。

當檢查到第十七門時,他的手指猛然停住。

就是這種感覺!

一種極其細微、若有若無的阻滯感。

他湊近燈火,眯起眼睛仔細看去,在那光滑的炮膛內壁,一道幾乎無法用肉眼察觀的螺旋刻紋,如同鬼魅般潛伏著。

他沒有聲張,只是默默做了個記號,繼續檢查下去。

一連七門,不多不少,每一門都在相同的位置,藏著這致命的“私記”,其位置之精準,手法之一致,彷彿是同一把刻刀,在同一個時刻,出自同一人之手!

這絕非偶然!

鄭天祿的心跳得如同擂鼓,他衝回自己的工坊,從一個上了三道鎖的鐵箱裡,小心翼翼地捧出沈工正當年親手贈予的《火器圖譜》原件。

書頁因常年翻動而微微泛黃,上面滿是密密麻麻的批註。

他直接翻到“精鑄要略”一章,逐字逐句地比對,卻根本找不到任何關於膛內刻紋的記載。

他的心沉了下去,難道是自己想錯了?

就在他準備合上書卷的剎那,眼角的餘光瞥見了頁尾處一行蠅頭小楷。

那字跡與正文的工整截然不同,顯得格外蒼勁,帶著一股不羈的鋒銳之氣,確是沈工正的手筆。

上面寫著:“螺旋導轉,可增射遠——然易裂膛,慎之!”

轟的一聲,鄭天祿的腦子裡炸開了!

他明白了,徹底明白了!

這內鬼不是在憑空捏造,而是利用了沈工正一個尚未成熟、甚至被明確標註為“危險”的構想,將其偽裝成一個能夠“改進”火炮的秘法。

這手法何其歹毒!

若是梁山軍在關鍵一戰中使用了這些炮,後果不堪設想!

屆時,炮未傷敵,先炸膛自毀,不僅毀了火器,更會徹底摧毀將士們計程車氣!

天還未亮,鄭天祿便帶著這個驚人的發現,闖入了宋江的書房。

聽完鄭天祿的稟報,宋江那張素來溫和的臉上,此刻卻如罩寒霜。

他沉默了片刻,沒有立刻下令抓人,而是轉向身側陰影裡的韓伯龍,聲音低沉而有力:“去查,徹查匠營名錄。這七門炮,出自哪個澆鑄組,經手人都有誰,三個月內所有新入營的匠人,籍貫、來歷、保人,一個都不能漏!”

韓伯龍的身影一閃即逝,效率高得驚人。

半個時辰後,一份薄薄的卷宗便放在了宋江案頭。

卷宗指出,這七門問題火炮,都出自第三澆鑄組。

而這個組裡,一個名叫“孫老栓”的領匠,顯得格外可疑。

此人年過六旬,自稱是鄆城的老鐵匠,三個月前帶著唯一的兒子前來投效。

詭異的是,他的兒子,恰好就在前不久的一次試炮“事故”中被炸身亡,而他本人在營中沉默寡言,從不與人深交,只負責最不起眼的炮尾夯模工序。

“一個死了兒子,心如死灰的老匠人?”宋江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眼中閃過一絲冷笑,“一個只負責夯實炮尾泥模的粗工,竟有本事在七門不同的炮膛內,不驚動任何人的情況下,刻下如此精密的暗記?除非……他根本就不是打鐵的!”

他抬起頭,對一旁的王小錘吩咐道:“去,把孫老栓平日用的那套銼刀取來,記住,不要讓他察覺。”

很快,一套磨損嚴重的銼刀擺在了宋江面前。

他拿起其中一把,沒有看刀身,而是直接審視刃口。

在燈下一照,真相昭然若揭!

那銼刀的刃口,竟被精心打磨成一種極窄的圓弧形,這種形狀根本不適用於粗獷的金屬銼削,而是專門用來進行精細雕鏤的利器!

“好一條潛伏的毒蛇!”宋死死捏住銼刀,骨節因用力而發白。

當夜,一則訊息如風般傳遍了整個梁山匠營。

鄭天祿總管當眾宣佈,經過他與幾位核心匠師的連夜鑽研,已經從沈工正的遺稿中破解出一種名為“螺旋穩彈法”的驚天秘術,可令虎蹲炮射程激增三成!

為儘快將此法應用,明日將從全營遴選十名手藝最精湛的匠師,由他親自傳授,重鑄改良神炮!

訊息一出,匠營瞬間沸騰。

能得鄭總管親傳,又是關乎梁山未來的大功,無數匠人摩拳擦掌。

而就在眾人踴躍報名之時,那個平日裡幾乎毫無存在感的孫老栓,竟也顫顫巍巍地主動請纓,說自己年輕時也曾鑽研過鏤刻之術,願為山寨效死力。

次日清晨,匠營最大的試製工坊內人頭攢動,宋江親臨監督,更讓氣氛緊張到了極點。

孫老栓在一眾高手中脫穎而出,被選中第一個上臺演示。

他拿起鄭天祿特意準備的刻銼,走到一尊炮胚前,手法竟是出人意料的嫻熟流暢,銼刀在他手中彷彿有了生命,每一次起落都精準無比,引得臺下眾匠人陣陣驚歎。

然而,就在他俯下身子,聚精會神修整炮口內壁的第三道螺紋時,一直站在旁邊的王小錘突然發出一聲石破天驚的暴喝:“停!第三道螺紋的間距不對!沈公原稿批註,應為‘寸半一旋’,你刻的是‘兩寸’!”

這一聲喊,如同平地起驚雷,整個工坊瞬間死寂。

孫老栓握著銼刀的手猛然一滯,整個身形都僵住了。

他緩緩抬起頭,那張佈滿皺紋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無法掩飾的慌亂。

宋江邁著沉穩的步子,一步步走到他面前,目光如刀:“你若真是沈工正的舊部,或是他的隔代傳人,怎會不知他老人家平生最恨的,便是這種‘形似而神非’的匠作?你模仿得了他的批註字跡,卻永遠也模仿不了他那顆為了毫釐之差,寧願毀爐重造的匠心!”

話音未落,他猛地一揮手!

早已侍立在側的張順如水中蛟龍般撲上,雙臂一錯,便將孫老栓死死制住。

一番搜身,果然從他貼肉的衣物夾層裡,搜出了一枚冰冷的銅牌。

銅牌正面,陽刻著“軍器監造”四個篆字;翻到背面,則烙印著一行小字:“丙辰批次”。

鄭天祿倒吸一口涼氣,這正是十年前,奸相蔡京督辦京城軍器監,秘密製造火器時的密檔編號!

人贓並獲,孫老栓反而不再掙扎,他仰起頭,發出一陣癲狂的大笑:“哈哈哈!宋江!你們以為這殺人的利器能救國?錯了!它只會讓這世間的殺戮變得更快,更慘!我毀了它,才是替天行道!”

大牢深處,陰暗潮溼。

鄭天祿沒有帶任何刑具,只是提著一盞燈,獨自走進了關押孫老栓的牢房。

面對這個差點毀掉自己畢生心血的“匠奴”,他沒有憤怒,眼神平靜得像一汪古井。

“你在軍器監的時候,”鄭天祿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可還記得一個叫劉婆子的人?那個每天佝僂著背,給你們送硝粉的老婦人?”

孫老栓渾身劇震,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她的兒子,死在北地,被遼人割了舌頭。他臨死前,用血在地上寫了幾個字:‘若有炮,就能守住村口。’”

孫老栓的心理防線,在這一刻徹底崩潰,他抱著頭,發出了野獸般的嗚咽。

數日後,一份詳盡的《偽刻辨識錄》被送到了宋江案前,裡面詳細記述了孫老栓所知的所有軍器監內部破壞火器的陰毒手法。

宋江下令,將此錄列為最高機密,封存火器司,並頒佈新規:“自此,凡入營匠人,無論手藝高低,皆須經鄭天祿總管親授‘識偽三課’,考核透過,方可上崗。”

夜深人靜,鄭天祿獨自坐在工坊裡,將那把被孫老栓磨成異形的銼刀,親手投入了熊熊燃燒的熔爐。

鐵水翻騰,瞬間將其吞噬。

通紅的火光映照在他飽經風霜的臉上,那雙疲憊的眼睛裡,重新燃起了久違的光。

就在此時,聚義廳方向的鐘聲突然急促地響了起來,這並非召集頭領的常規鐘聲,而是最高階別的警訊!

片刻之後,一名親兵飛奔而至,在工坊門口高聲稟報:“鄭總管!公明哥哥急令,所有新炮即刻清點裝車,一刻都不能耽擱!”

鄭天祿心中一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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