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炮車南下,闇火復燃(1 / 1)
夜色如墨,冰冷的月光灑在青州道上,彷彿給崎嶇的官道鍍上了一層寒霜。
三十輛沉重的炮車在五百名鐵甲步卒的護衛下,如同蟄伏的巨獸,緩緩向南碾壓而去。
每一門黑沉沉的火炮都覆蓋著厚實的油布,炮口一律朝後,這是行軍的老規矩,既是為防雨水,也是為了防止炮口在顛簸中撞上前面的車輛。
車隊的總押運,正是從匠營中提拔起來的少年郎,王小錘。
隊伍在天黑後扎進了一處破敗的荒驛,驛站的牆壁早已傾頹,只剩下幾面斷壁在夜風中嗚咽。
士卒們熟練地圍成防禦圈,燃起篝火,警惕地注視著四周的黑暗。
王小錘卻無心休息,他提著一盞馬燈,親自挨個檢查最重要的部件——引信盒。
這些引信是火炮的命脈,由牛皮包裹,內藏經過特殊處理的導火管,浸油防潮,精貴無比。
當他檢查到第十七輛炮車時,指尖的觸感讓他心頭猛地一沉。
正常的導火管堅韌而有彈性,可他摸到的這根,卻僵硬得像一截枯枝。
他臉色驟變,迅速劃開牛皮封口,藉著昏黃的燈光一看,瞳孔瞬間收縮。
裡面哪裡是什麼導火管,分明是一根削得惟妙惟肖的木棍,表面塗了一層蜂蠟,幾乎可以以假亂真。
這種東西,一旦點燃,火星只會嘶地一聲便會熄滅!
冷汗瞬間浸透了他的後背。
他不敢聲張,繼續檢查下去,很快,在第二十三和第二十九輛車上,他發現了同樣的手腳。
三十具引信,三具被調包!
這意味著一旦開戰,將有三門重炮在最關鍵的時刻變成啞巴,這在瞬息萬變的戰場上,足以致命!
王小錘的呼吸變得粗重,他立刻提燈衝向了車隊指揮官牛大眼的帳篷。
牛大眼,人如其名,一雙銅鈴般的眼睛瞪起來能嚇死人。
聽完彙報,他一掌拍碎了身前的木案,咆哮聲幾乎要掀翻帳頂:“反了!反了天了!定是隨行的匠人裡出了內鬼!來人,把那幾個負責裝填引信的匠人給老子拖出來砍了!”
“牛將軍,萬萬不可!”王小錘一把攔住暴怒的牛大眼,急聲道,“這事蹊蹺!奸細若想毀掉炮隊,大可在路上引爆火藥,為何只換幾根引信?這說明他投鼠忌器,不敢鬧大動靜。而且,他既然得手,此刻恐怕早已遠遁,您現在殺了這幾個老實巴交的匠人,除了寒了所有弟兄的心,於事無補啊!”
牛大眼胸膛劇烈起伏,粗氣連連,但王小錘的話卻如一盆冷水澆醒了他。
他強壓怒火,一把抓住王小錘的肩膀:“那你說,該怎麼辦!”
訊息如風一般傳到了百里之外的中軍大帳。
宋江端坐于帥案之後,正與軍師吳用推演沙盤。
聽完傳令兵的急報,他臉上非但沒有怒色,反而露出了一絲玩味的笑容。
“有意思。他們不敢直接炸炮,只敢偷偷摸摸換掉引信,這說明敵人已經失了先手,剩下的不過是些騷擾的伎倆罷了。”
吳用輕搖羽扇,眼中精光一閃:“兄長所言極是。三日前我們派出五隊遊騎,分別從東線五條小路大張旗鼓地前進,散佈炮隊主力走東線的假訊息。如今看來,魚兒果然上鉤了,只是沒想到他們還有後手,竟能把人安插進我們的匠人隊伍裡。”
宋江的手指在地圖上那條隱蔽的西嶺古道上輕輕劃過,這才是炮隊真正的行軍路線。
“既然他們喜歡玩這種小把戲,我們就陪他玩玩。”他看向傳令兵,聲音沉穩有力,“傳我將令給王小錘,讓他將計就計。把那三根假引信放回原處,但在旁邊,用蜂蠟再封上一根備用的導火管。記住,在備用管的火藥裡,混入微量的磷粉。那東西平日無礙,可一旦沾染上人手的溫度,便會在暗夜裡發出極其微弱的綠光。”
命令傳回荒驛,王小錘這招“引蛇出洞”,實在是高!
當夜二更,萬籟俱寂,只有篝火偶爾發出的噼啪聲。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從驛站外的亂石堆中滑出,悄無聲息地潛入車隊後列。
他動作極為熟練,顯然對炮車的結構瞭如指掌,藉著微弱的月色,他很快摸到了第二十九號炮車的底架,那裡正是存放引信盒的位置。
他此行的目的,是取走之前換上的木棍,換上另一件更歹毒的東西。
他的指尖冰涼,剛剛觸碰到那個塗滿蜂蠟的備用管,異變陡生!
那蠟管的封口處,竟憑空泛起一抹幽幽的、鬼火般的綠光!
不好!是陷阱!
黑影駭然欲退,但已經晚了。
左右兩側的陰影裡,如同水鬼出淵,猛地撲出十數條身影,正是水軍頭領張順麾下的親兵,他們手持套索,動作迅捷如電,只一瞬間便將那黑影死死按在地上,動彈不得。
囚車之中,那被捕的奸細一臉死灰。
他沒想到自己會敗得這麼快,這麼徹底。
宋江親自走到了囚車前,並未像尋常主帥那般厲聲審問,反而平靜地問了一個問題:“你叫什麼名字?為何要做這種事?”
那人抬起頭,眼中滿是血絲和恨意:“我叫鐵柱,濟州府人士。我爹是城裡最好的鐵匠,就因為私下裡賣了幾斤煉廢的銅料,就被蔡京那個奸賊的爪牙活活杖斃!你們這些當官的,沒一個好東西!這火炮是助紂為虐的兇器,只會給天下帶來更大的災禍,它必遭天譴!”他提起嗓子,似乎想喊出更多,卻被一口氣嗆得劇烈咳嗽起來。
宋公明靜靜地聽著,直到他停下,才緩緩開口:“你父親死於貪官之手,我深感同情。但你可知,在我梁山,王小錘、鄭天祿這些匠人,如今都已是執掌一軍的將官。我們為每一位犧牲的工匠立碑刻名,他們的功績,將與戰死的將士一同被後世銘記。你再想想,我這把火,究竟是焚民之焰,還是燎原之火?”
鐵柱低下了頭,緊緊地咬著嘴唇,一言不發。
“放了他。”宋江揮了揮手,親兵們錯愕地解開了繩索。
“你走吧。”宋江看著他,“但我留一句話給你。你若真信天道好還,就該去北邊境上親眼看一看,看看那些遼狗是如何屠村掠婦,將我們的同胞當成牲畜。我們鑄造這些火炮,不是為了欺壓百姓,而是要把那種焚燒我們家園的火,加倍燒回他們的老巢去!”
說完,宋江轉身離去,再沒有看他一眼。
翌日清晨,當車隊再次啟程時,牛大眼驚奇地發現,那個叫鐵柱的匠人竟沒有離開,而是默默地站在隊伍末尾。
見到王小錘,他走上前,深深一揖,沙啞著嗓子道:“將軍,我願隨行。路上顛簸,炮軸最易損耗,請讓小人一路檢修,將功折罪。”
五日後,歷經艱險的炮隊終於抵達了青州前線大營。
早已在此等候的另一位火器大家鄭天祿,親自登車查驗。
他為人嚴謹,檢查得極為細緻,不僅檢視了炮車、炮架,甚至親自用通條和油布,一寸一寸地擦拭炮膛內部。
當他檢查到第七門火炮時,手中的通條在炮膛深處傳來了一絲極其細微的刮擦感,與尋常鑄鐵的質感截然不同。
他心中一凜,命人取來火鏡和長柄銅鏡,探入炮膛深處,藉著陽光反覆檢視。
片刻之後,鄭天祿的臉色變得慘白,額頭上瞬間冒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看到了,在炮膛內壁,被人用不知名的工具,刻上了一圈極細、極淺的螺旋狀紋路。
這絕非澆鑄時留下的瑕疵,而是後天人為銼削而成!
他猛地抽出工具,衝下炮車,連滾帶爬地奔向宋江的中軍大帳,聲音都在發顫:“大帥!出事了!出大事了!”
宋江正在與吳用商議攻城細節,見鄭天祿如此失態,不由得站起身來。
鄭天祿將發現的情況一說,吳用的臉色也變了。
外行或許不懂,但他們這些內行卻清楚得很,這螺旋紋路,在火器行話裡,有個專門的稱謂——膛線。
正確的膛線能讓炮彈旋轉出膛,大大增加射程和準頭。
但這種未經計算、胡亂刻劃的膛線,只會擾亂炮彈在膛內的氣流,輕則令炮彈軌跡發生詭異的偏移,打向己方陣地,重則會使炮彈卡在膛內,當場炸膛!
這比調換引信歹毒百倍!
宋江快步走到那門被動過手腳的火炮前,親自用銅鏡探入檢視。
他凝視著那在光線下若隱若現的螺旋刻痕,看了許久許久,眼神變得無比深邃。
帳外的風忽然大了起來,吹得帥旗獵獵作響,也捲起了他案上的一張殘破圖紙。
良久,他才緩緩直起身,用一種只有吳用才能聽見的低沉聲音說道:“這不是趙三那種匠人的手筆……這種銼削的手法,這個記號的位置……是沈工正當年在軍器監裡獨有的私記。吳用,我們抓到的,只是一條被利用的小魚,真正的大魚,一個冒充‘獻技者’的內鬼,恐怕至今還潛伏在我們的梁山匠營裡,未曾露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