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火還沒燒熱,就有人想抽(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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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嘶啞的聲音在跳動的爐火中彷彿一條淬了毒的蛇,悄無聲息地鑽入每個人的耳朵裡。

幾名老匠渾濁的眼珠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壓抑不住的狠厲與決絕。

“壞?”其中一個臉膛黝黑的老匠冷哼一聲,將手中的鐵鉗狠狠砸在地上,濺起一串火星,“他鄭天祿踩著咱們的肩膀當上總師,那毛頭小子王小錘乳臭未乾就成了匠佐,這本就是壞了咱們匠營幾十年的規矩!咱們憑什麼不能壞了他的好事?”

這番話如同在滾油裡潑進一瓢冷水,瞬間點燃了眾人胸中的憤懣。

他們都是在匠營裡熬了十年以上的老人,手上磨出的繭比王小錘吃過的鹽都多,如今卻要聽一個學徒發號施令,這口氣誰也咽不下去。

最初說話那人,澆鑄組的老把式劉四,我打聽過了,那‘九斤火藥’的方子已經被抄錄了十幾份,送往各個營頭。

想從方子上動手腳,怕是瞞不過軍師的眼睛。

但……方子是死的,人是活的。

只要咱們在澆鑄的時候稍稍拖延,或者在原料上做點手腳,他鄭天祿就算有天大的本事,這批新炮也別想按時出庫!”

話音剛落,作坊的窗欞外,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一閃而過,快得彷彿只是風吹動了樹影。

屋內幾人渾然不覺,仍在低聲密謀著每一個細節,爐火將他們扭曲的臉映照得忽明忽暗。

次日清晨,天還未大亮,掌管庫房的韓伯龍就一頭冷汗地衝進了宋江的中軍大帳。

他幾乎是撲到宋江案前,聲音都變了調:“哥哥!出事了!庫房裡……庫房裡的三批新入庫的硝石,不對勁!”

宋江正對著一張匠營的工序圖凝神,聞言緩緩抬起頭,目光平靜如水,看不出絲毫波瀾:“說清楚。”

“賬冊上記錄得清清楚楚,三批硝石,分量、色澤皆為上等。可我今早親自驗看,用手一捻,就覺得手感發澀,顏色也泛著死白!我取了一點用火燎了,那煙氣不對,裡面……裡面怕是被人悄悄摻了石灰粉!”韓伯龍急得滿頭大汗,“這要是用了,別說九斤火藥,就是三斤的威力都未必有!試驗炮的威力驟減,定是這個緣故!”

宋江聽完,手指在桌案上輕輕敲擊了兩下,整個大帳靜得落針可聞。

他沒有暴怒,也沒有追問,只是淡淡地說道:“知道了。命王小錘,帶人封存所有新進原料,一包一包地重新檢測。”

半個時辰後,匠營最顯眼的公告牆上,一張巨大的白榜被張貼出來,上書三個龍飛鳳舞的大字:《純度榜》。

榜單之下,詳細羅列了每一批原料的來源、經手人以及純度檢測結果。

優等者,用硃筆紅字標出,格外醒目;劣等者,則用粗黑的墨跡勾勒,如同恥辱的烙印。

而在榜單最末尾,一行小字更是讓所有人心頭一凜:純度末位的匠組,須當眾向全營說明緣由。

一石激起千層浪。

那些昨夜還在密謀的老匠們,此刻正混在人群中,看著那張榜單,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他們沒想到宋江的反應如此之快,手段如此狠辣。

這榜單一出,等同於將所有貓膩都攤在了陽光下,誰還敢動手腳?

可那三批混了石灰粉的硝石,經手人正是他們幾個所在的匠組。

一時間,眾人面面相覷,冷汗浸溼了後背,卻無一人敢站出來承認。

這還沒完。

緊接著,宋江的第二道命令傳遍了整個匠營:“即日起,匠營所出每一門火炮,都必須在炮尾銘刻主匠姓名。若此炮在戰時炸膛,傷及我梁山兄弟,主匠及其家人,追責三代!”

此令一出,整個匠營如同被投入了一顆驚雷,瞬間炸開了鍋。

之前還抱著看熱鬧心態的工匠們,此刻再也笑不出來了。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懲罰,而是用身家性命和子孫後代的前程做了捆綁!

人人自危之下,原本有些懈怠的生產氛圍頓時為之一清,所有人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檢查工序、核對用料,生怕出一絲一毫的差錯。

匠營的生產效率,竟在短短一天內不降反升。

夜裡,吳用悄悄找到宋江,憂心忡忡地說道:“公明哥哥,今日這兩道命令,雖是立竿見影,卻也如烈火烹油,怕是傷了匠營的和氣,恐生後患啊。”

宋江正擦拭著腰間的佩刀,聞言冷笑一聲,刀鋒在燭光下劃過一道森寒的流光:“和氣?他們往火藥裡摻石灰的時候,可曾想過與前線廝殺的兄弟講和氣?一門啞火的炮,一次炸膛的意外,毀掉的就是上千兄弟的性命!我宋江,寧可背上一個苛刻之名,也絕不拿兄弟們的命去換那虛無縹緲的和氣!”

吳用一時語塞,只得嘆息著退下。

然而,風波並未就此平息。

數日後,一封沒有署名的信被悄悄放在了總師鄭天祿的桌案上。

信中只有一頁殘缺的配方,旁邊用蠅頭小楷標註著一行字:“減硫二兩,省料不減威,此乃古法,可解燃眉之急。”

鄭天祿是何等人物,他痴迷火器數十年,一眼就看穿了這其中的兇險。

火藥配比,失之毫釐,謬以千里。

這所謂的“減硫二兩”,看似省料,實則會打破配方的平衡,極易導致火藥燃燒不充分,甚至直接引爆炮膛。

這哪裡是省料,這分明是催命符!

他不敢怠慢,立刻將信呈報給宋江。

宋江看完,你明日召集全營工匠,就用這個‘改良法’,當眾演示一番。”

次日,匠營後方的空曠山谷內,人頭攢動,所有工匠都被召集於此。

谷地中央,兩門因鑄造瑕疵而被廢棄的火炮被架設起來,炮口直指遠處的山壁。

鄭天祿親自監督,命人嚴格按照那封匿名信上的配方裝填火藥。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宋江親臨現場,面沉如水。

隨著他一聲令下,長長的引線被點燃。

“嗤——”火蛇沿著引線飛速竄向兩門火炮。

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左邊那門火炮的引線燒到盡頭,竟“噗”的一聲熄滅了,整門炮毫無動靜,成了一門啞炮。

而右邊那門,在引線燒盡的瞬間,並未發出預想中的轟鳴,反而是從炮膛內部傳來一聲沉悶的爆響,緊接著,在一道刺目的火光中,整門重達千斤的火炮被一股無可匹敵的力量從內撕裂!

“轟隆”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撕裂的鋼鐵碎片如同死神的鐮刀,呼嘯著向四周飛散,將地面犁出數道深深的溝壑。

工匠們被這恐怖的景象嚇得魂飛魄散,紛紛後退,臉上血色盡失。

宋江緩步走到炸裂的炮骸前,指著那一地狼藉的碎片,聲音如寒冰般掃過在場每一個人:“都看清楚了!這就是所謂的‘省料不減威’!這不是省料,這是在殺人!從今日起,誰再敢私傳此等歪門邪道,便是我們整個匠營,乃至整個梁山的公敵!”

當晚,韓伯龍再次密報,洩密者的身份已經查明,正是原澆鑄組的頭目,趙鐵錘。

此人有個弟弟在屯田隊,前些日子因偷盜軍糧被重罰,趙鐵錘因此懷恨在心,試圖用技術混亂來動搖匠營的秩序,給宋江好看。

“哥哥,是否立刻拿人?”韓伯龍請示道。

“不。”宋江卻擺了擺手,“明天,開全營大會。”

翌日,匠營廣場之上,宋江當著所有人的面,高聲宣佈:“原澆鑄組頭目趙鐵錘,深感夯模工藝陳舊,效率低下,主動向我獻策,願戴罪立功,改進工藝,以報山寨!”

眾人一片譁然,議論紛紛。

只見趙鐵錘在兩名親兵的“護送”下走上高臺,他滿臉羞愧,雙膝發軟,幾乎是被人架上去的。

眾人這才明白,哪裡是主動獻策,分明是被抓了現行。

原來,宋江早已命人錄下了他與同夥的密談,以確鑿的證據逼他就範,並給了他一個“戴罪立功”換取免刑的機會。

在眾目睽睽之下,趙鐵錘哆哆嗦嗦地當場演示了他改進的新模具。

這套新工藝確實精妙,能將夯實炮模的效率足足提升兩成。

演示完畢,宋江親自走上前,賜下一碗酒:“人非聖賢,孰能無過。錯,可以改;但心,不可偏。喝了這碗酒,以前的事,一筆勾銷。”

趙鐵錘涕淚橫流,一飲而盡。

臺下眾人看著這一幕,心中五味雜陳,對宋江的敬畏又深了一層。

七日後,在全新的管理制度和高昂計程車氣下,第一批刻有主匠銘文的新式火炮終於裝車啟程,運往北線。

王小錘親手拿起刻刀,在自己負責的最後一門炮的炮尾,一筆一劃地刻下“濟州匠王小錘造”七個字。

圍觀的工匠們見狀,也紛紛效仿,一種前所未有的榮譽感和責任感在他們心中油然而生。

匠營廣場上,一座新搭的“技藝擂臺”也已立起。

鄭天祿站在臺前,宣佈每月將在此舉辦“巧工賽”,勝者不僅有重賞,更可獲得直面大都督陳述革新之策的機會。

夜已深,宋江獨自巡視著燈火通明的匠營。

路過一間工房時,他停下了腳步。

窗紙後,一個熟悉的身影正帶著幾個年輕的徒弟,就著燈火,一絲不苟地研磨著炮栓的介面。

那人正是趙鐵錘。

宋江駐足片刻,沒有驚動他們,轉身悄然離去。

回到大帳,吳用見他神色舒緩,便笑道:“看來哥哥的雷霆手段,已見成效。”

宋江走到地圖前,目光落在北方的幽州一線上,那裡,已被他用硃筆重重圈出了三個烽燧之點。

他拿起燭臺,燭光搖曳,映著他深邃的眼眸。

“火器要燒得旺,更要燒得久。”他輕聲對吳用說,“就得讓每一個添柴的人都覺得——這火裡,有自己的名字。”

話音剛落,帳外突然響起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彷彿催命的鼓點。

一名風塵僕僕的斥候連滾帶爬地衝到帳前,聲音嘶啞而急切:“報——!大都督!八百里加急軍情!”

斥候手中高舉著一個火漆封緘的細長竹筒,那上面沾染的,不知是泥土,還是凝固的血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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