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叛徒(1 / 1)
演武臺上的晨霧被一聲撕心裂肺的嘶吼撕開了一道口子,那聲音裡蘊含的震驚、狂喜與無盡的後怕,讓在場所有自詡鐵石心腸的將領都心頭一顫。
白麵郎,這個被定性為梁山第一叛徒的男人,此刻正死死盯著臺下那個披麻戴孝的瘦弱身影。
那張臉,即便被淚水和風霜刻上了痕跡,也依舊是他午夜夢迴時最怕遺忘的模樣。
是阿阮,他唯一的妹妹!
她還活著!
“阿阮!你怎麼會在這兒?!他們不是……”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變得嘶啞破碎,枷鎖隨著他的掙扎哐當作響,聽著像是一頭困獸絕望的悲鳴。
周圍的喧囂彷彿在這一刻被按下了靜音,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這對劫後重逢的兄妹身上。
而壓垮白麵郎心智的最後一根稻草,來自他身旁的“劊子手”週一刀。
那柄閃著寒光的鬼頭刀並未落下,週一刀掀開蒙臉的黑布,露出一張充滿歉意和苦澀的臉龐:“兄弟,對不住,這是公明的計策……我壓根沒想動你。你老孃和妹子,一直被吳用軍師派人藏在濟州鄉下,是咱們自己人救的。”
白麵郎的大腦一片空白。
自己人救的?
那他這些日子以來,出賣情報,揹負罵名,像狗一樣為蔡京效力,到底是為了什麼?
就在他神思恍惚之際,宋江緩步走上高臺。
他沒有看白麵郎,而是將目光投向臺下數千梁山兄弟,聲音沉穩而洪亮:“諸位兄弟,今日之事,並非審判,而是一場撥亂反正的局!”
他手中揚起一卷泛黃的紙,上面是細密的毛筆字。
這正是從蔡京派來的暗探身上搜出的密信,蔡京親筆所書的指令!
“白麵郎兄弟傳回的第一份情報,我就知道,他被逼到了絕路。”宋江的聲音傳遍演武場的每一個角落,“但我更知道,蔡京那等權奸,心思何其歹毒!他會留下活口,給一個‘叛徒’回頭的機會嗎?絕無可能!”
他展開那封密信,將其中一行字朝向白一凡:“你自己看!上面寫著什麼?——‘白麵郎家屬已除,可安心用之’!”
八個字,字字誅心!
白麵郎只覺天旋地轉,那一行字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眼底。
蔡京……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放過他的家人!
他給自己的所有希望,全都是淬了毒的謊言!
他要的,根本不是一個能傳遞情報的細作,而是一個家破人亡,再也無路可退,只能為他賣命到死的孤魂野鬼!
“噗通”一聲,白麵郎渾身的力氣被瞬間抽乾,雙膝重重跪在冰冷的木板上。
他不是跪宋江,不是跪梁山,而是跪那段被愚弄、被欺騙,差點就萬劫不復的自己。
悔恨、慶幸、憤怒、後怕……萬般情緒交織成滾燙的淚水,從這個七尺男兒的眼眶中決堤而出。
“我……我對不起兄弟們……”他泣不成聲,聲嘶力竭。
臺下一片死寂,只有風捲動梁山大旗的獵獵聲響。
弟兄們看著臺上那個崩潰的男人,眼神從鄙夷、憤怒,漸漸轉為同情與理解。
宋江俯下身,用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將白麵郎從地上扶起:“你沒有對不起任何人。你不是叛徒,你是一個為了家人,被逼上絕路的孝子,一條不該蒙塵的好漢!”
他直視著白麵郎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蔡京以為他算計了你,算計了我梁山,但他不知道,你傳回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是我讓你傳的!他看到的軍情調動,聽到的內亂紛爭,全都是我們演給他看的一出大戲!”
這番話如平地驚雷,不僅讓白麵郎愣住了,也讓臺下所有不知內情的頭領和嘍囉們瞠目結舌。
原來,這盤棋從一開始,執棋人就不是東京城的蔡太師,而是他們梁山的及時雨宋公明!
“現在,我給你一個機會,一把刀。”宋江的聲音充滿了蠱惑人心的力量,“但這把刀,不再是砍向自家兄弟的屠刀,而是讓你親手插進江南那幫國賊心臟的利刃!”
說著,他從懷中摸出一枚古樸的銅牌,上面深刻著一個龍飛鳳舞的“魏”字,背面則是梁山泊的印記。
“從今日起,梁山增設‘反諜司’,你,白麵郎,便是第一任‘反諜使’!”宋江將銅牌重重拍在他的手心,“你的新名字,叫陳九。你的任務,就是利用蔡京對你的‘信任’,打入方臘的內部,成為我們插在江南最深的一顆釘子!”
白麵郎低頭看著手中冰冷的銅牌,那份沉甸甸的重量,彷彿將他從地獄拉回了人間。
他抬起頭,眼中的淚水已被一種淬火重生般的堅毅所取代。
他沒有說話,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這個動作,比任何誓言都更加堅定。
三日後,洞庭湖的夜色深沉如墨。
一艘偽裝成販賣絲綢的商船,悄無聲息地滑開水面,船頭調轉,直指北方。
化名為“陳九”的白麵郎,換上了一身樸素的商賈衣衫,站在船尾。
臨行前,宋江親自將他送到岸邊,沒有長篇大論的囑託,只說了一句:“記住,你要讓他們所有人都相信,你是從梁山九死一生,僥倖逃出來的。你的恨,要做給他們看。”
夜風中,不遠處的哨塔上,柳煙兒纖細的身影立於風中,手中令旗揮動,打出無聲的旗語:風向東北,水流順,航速可增至最大。
陳九的目光越過漆黑的湖面,遙遙望著梁山主寨那片漸漸遠去的燈火。
那裡,有他重獲新生的妹妹,有洗刷他冤屈的兄弟。
他攤開手心,一枚小巧的銅鈴正在月光下泛著微光,那是阿阮親手交給他的護身符。
他緊緊握住銅鈴,彷彿握住了全世界最珍貴的東西,對著那片燈火,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立下血誓:“阿阮,以前是哥對不住你……從今往後,換我護你周全。”
船,破開夜幕,融入了無邊的黑暗。
而就在這艘船駛向未知命運的同一時刻,千里之外的東京汴梁,蔡京府邸的密室之內,燭火搖曳,映出一個黑袍人的鬼魅身影。
“太師,梁山那邊傳來確切訊息。”黑袍人的聲音嘶啞,如同夜梟,“內亂已起,據說是為了處置叛徒白麵郎,宋江和幾個主戰的頭領起了衝突,死了不少人。那白麵郎……多半已經被亂刀砍死了。”
端坐於太師椅上的蔡京,慢條斯理地撫著自己保養得宜的長鬚,渾濁的老他嘴角微微上揚,勾勒出一抹森然的冷笑:“好,好一個宋江,婦人之仁!為區區一個叛徒自亂陣腳,簡直是天賜良機!傳令給童貫和高俅,讓他們集結禁軍,再從江南調動兵馬,準備南北合圍。本相要讓這群水泊草寇,插翅難飛!”
他志得意滿,卻絲毫沒有察覺到,在他身後那面繪著山水走獸的巨大屏風之後,一道身影如壁虎般緊貼牆壁,一動不動。
那人正是神行太保戴宗。
他將蔡京的每一句話都牢牢記在心裡,手中早已寫就的密信上,墨跡未乾。
信的內容,即刻便會透過他縮地成寸的神行之法,以最快的速度送往江南水師大營。
蔡京的棋盤上,梁山是一顆待死的棋子。
殊不知,在梁山的棋盤上,他蔡京,連同整個江南的防線,早已是甕中之鱉。
夜更深了,星河倒映在浩渺的湖面上,碎成一片粼粼的波光。
一艘艘船底包著牛皮以消音的新式戰船,如同水下的幽靈,正悄然無聲地破浪前行。
船艙內,一罐罐灌滿了火油的陶罐被整齊地碼放著,在黑暗中散發著危險而迷人的氣息。
真正的奇襲,那場被軍師吳用命名為“西門無鼓”的雷霆一擊,即將撕裂江南的黎明。
杭州城已近在咫尺,那巍峨的城郭輪廓,在拂曉前最深沉的黑暗中,如同一頭陷入沉睡的遠古巨獸。
船頭,吳用的親筆密令早已傳遍各船,所有人都在屏息等待,等待著那個約定的時刻——一個沒有鼓聲,卻註定要用火與血,響徹整個江南的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