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絃斷有人聽(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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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營之內,那首《西門謠》竟如燎原之火,從操練的兵士口中,蔓延到伙房的角落。

連那終日埋頭挑水燒火的壯漢,都時不時哼上一句“西門關外風沙緊”,彷彿不唱上幾句,便與這鐵血營盤格格不入。

樂和穿行於喧鬧的營帳間,眉頭卻越鎖越緊。

他心細如髮,早已察覺到義妹阿阮的異樣。

一連數日,每至黃昏,她便抱著一盆衣物,獨自走向營地最偏僻的洗衣坊。

回來時,天色已暮,衣衫帶著水汽,髮梢卻總縈繞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脂粉香氣——那不是尋常女兒家用的廉價香膏,而是一種更為馥郁、也更為陌生的味道,像是晚春海棠初綻時被露水浸透的花瓣,甜中帶澀,撩人卻不顯輕浮。

終於,在一個晚霞如血的傍晚,他等在了阿阮回來的路上。

暮風拂面,吹得旗角獵獵作響,遠處傳來戰馬低嘶與鐵甲碰撞的清脆迴音。

他看見妹妹的身影從洗衣坊小徑緩緩走來,腳步比往常更輕,像是怕驚擾什麼。

她的手指微涼,指尖還殘留著皂角的粗糲感,可當她走近,那股幽香再度飄入鼻端,像蛛絲般纏繞上來。

“阿阮。”樂和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嚴肅,“你這幾日,到底在做什麼?”

少女的身子猛地一顫,手中木盆險些落地。

她抬起頭,清澈的眼眸裡滿是慌亂,支吾了半天,才怯怯道:“哥……我在學唱新腔。”

“新腔?”樂和的目光銳利如鷹,“跟誰學?”

“一個姐姐……”阿阮聲音發虛,喉頭滾動了一下,彷彿吞嚥下某種不安的情緒,“她說我嗓子好,教我一首新曲兒,要是唱得好了,每月……還給二錢銀子,貼補兄長。”她說著,從懷裡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張摺疊得極小的紙片遞過去。

樂和接過紙片,入手綿軟溫潤,帶著淡淡的暖意,似曾被人長久貼身收藏。

他緩緩展開——是一張上好的胭脂箋,邊緣印著一朵暗紅色的海棠花痕,紋路細膩,如同凝固的血滴。

那香氣更濃了些,混著一絲墨跡未乾的焦味,鑽進他的鼻腔。

就在那看似尋常的豆芽符之間,他敏銳地捕捉到了幾個比蠅頭還小的墨點,排列詭譎,不似裝飾。

他心頭一凜,指尖微微發麻。

電光石火間,一個名字在他腦中炸響——醉柳居,朱四娘!

夜色深沉,宋江營帳內的燭火卻亮如白晝。

燈焰跳躍,在帳壁投下搖曳的人影,像潛伏的鬼魅。

樂和將發現一五一十稟報,並呈上那張胭脂箋。

宋江接過紙片,湊近燭火細看,指尖輕輕拂過那些微不可見的墨點,觸感粗糙如砂紙刮過皮膚。

半晌,他低聲吐出四字:“南、門、五、更。”

四個字,如四記重錘,敲在樂和的心頭。

宋江卻異常鎮定,將紙片在指尖轉了轉,目光沉靜如古井。

“讓你義妹繼續去學,也繼續唱。”他取筆寫下新詞:“鼓打三更天未亮,南風不起西旗揚。”聲音壓得很低,卻透著令人膽寒的決斷力,“這張網,該我們來收了。”

就在樂和離開的同時,遠在城中的白麵郎正顫抖著接過朱四娘遞來的酒杯。

猩紅的蔻丹映著昏黃燈光,宛如凝血。

她慢條斯理斟酒,唇角未動,聲冷如冰:“杭州那邊三天前就來了密令——南門設伏落空,他們問你,是不是你的信,被人換了?”

白麵郎冷汗涔涔,後背溼透,血腥味在口中瀰漫——他咬破了嘴唇。

劇痛讓他清醒,也讓他絕望。

他知道,自己早已被朱四娘握住了把柄:那份偽造的軍餉賬冊,足以讓他萬劫不復。

次日校場,殺聲震天。

阿阮清脆的歌聲再次響起,像一股清泉流過肅殺之地。

她唱的是原曲,每一個音符都天真爛漫,毫無破綻。

躲在旗樓陰影裡的白麵郎屏息凝神,當“五更”“南門”清晰入耳時,緊繃的神經終於鬆弛。

他長舒一口氣,悄然轉身離營。

他沒有看見,高臺之上,宋江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對著傳令兵做了個隱蔽手勢。

一面黑色令旗悄然換為白色,指向西方。

是夜,一隻信鴿振翅高飛,羽翼劃破寂靜夜空,發出細微的“撲稜”聲。

然而剛升騰而起,一張大網自黑暗中兜頭罩下,精準捕獲。

數條黑影撲出,為首的正是“浪裡白條”張順。

他們衝入民居,擒下老篾——那老頭跪地求饒,涕淚橫流,聲音沙啞顫抖:“軍爺饒命!我只是喂鴿子……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啊!”

宋江親審之後,揮手放人。張順不解:“就這麼放了?”

“放長線,才能釣大魚。”宋江目光深遠,“盯緊他,更要盯緊所有來見他的人。”

訊息很快“不經意”傳開:白麵郎通敵,明日午時問斬。

當晚,死牢深處,風雨欲來。

空氣潮溼悶重,鐵欄泛著冷光,指尖觸之生寒。

白麵郎蜷縮牆角,像一頭等待屠宰的困獸。

忽然,走廊上傳來沉重鐵鏈拖地之聲,“嘩啦——嘩啦——”,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獄卒週一刀押著一名女囚經過牢門。

她披頭散髮,身形瘦弱,腳步踉蹌,衣角滴著水,在青磚上留下蜿蜒溼痕。

就在與牢房擦肩而過的剎那,那女囚用盡力氣,從喉嚨深處擠出一聲嗚咽,輕若遊絲,卻如針尖扎進耳膜:

“哥……是我。”

世界瞬間安靜。連呼吸都停了。

下一刻,白麵郎雙眼赤紅,怒吼著撞向鐵欄——“砰!砰!”青磚龜裂,木樑震顫。

雨水砸在瓦上如千軍萬馬奔騰,一道慘白閃電劈開夜幕,照亮他扭曲的臉——那不是一個人,而是一頭掙脫鎖鏈的野獸。

從此刻起,獵人與獵物的身份,徹底顛倒。

命運的輪盤,在所有人都未曾預料到的時刻,開始瘋狂逆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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