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假令如餌,誰在聽風(1 / 1)
戰後第三日的夜,水寨的喧囂沉寂下來,只餘下更夫的梆子聲和湖水拍打船舷的微響。
宋江獨坐於樓船偏帳之內,帳中燈火搖曳,將他的影子投在冰冷的鐵甲上,拉得忽長忽短。
他的指間,捏著一片從方臘軍俘虜身上搜出的密報殘片。
紙已浸水,又被揉搓得不成樣子,但上面幾個用鍋底灰寫就的潦草字跡,卻如鋼針般刺眼——“梁山……五更……南門”。
宋江凝視著這幾個字,深邃的眼眸中沒有波瀾,只有一片沉寂的寒潭。
我們的大軍尚未做出總攻決斷,敵人的情報卻已精準到了時辰和城門。
他忽然發出一聲冷笑,那笑聲在寂靜的帳中顯得格外刺耳。
“我們還沒動,人家就已經在南門給我們挖好了陷馬坑,備好了滾木礌石。”他將那殘片緩緩置於燭火之上,看著它捲曲、變黑、化為灰燼,聲音也隨之變得冰冷:“這筆賬,看來得算到自家的兄弟頭上了。”
“戴宗。”他朝帳外低喝一聲。
一道迅捷如風的身影閃入帳中,正是神行太保戴宗。
他單膝跪地,抱拳道:“哥哥有何吩咐?”
“擬兩道軍令。”宋江的聲音壓得極低,彷彿怕驚動了帳外的夜色,“一道,命水軍於三更時分,由西門水路發動佯攻,擂鼓吶喊,聲勢務必做足。”他頓了頓,目光如炬,“另一道,命馬軍、步軍主力,於五更時分,從陸路夾擊南門,一舉破城。記住,兩道軍令,用不同的信鴿、透過不同的渠道送出去。但帥印,都蓋我宋江的親印。”
戴宗何等機敏,瞬間便明白了宋江的用意。
這是在用真假軍令,來釣那條藏在梁山水寨裡的魚!
他心頭一凜,沉聲應道:“屬下明白!”領命之後,他如鬼魅般悄然退去。
帳內復歸寂靜。宋江又喚道:“樂和。”
鐵叫子樂和應聲而入,他一身文士打扮,氣質儒雅,與這殺氣騰騰的軍帳格格不入。
“我口述一段新詞,你記下。”宋江看著跳躍的燭火,語調忽然變得輕快起來,彷彿在說一段鄉間俚語,“月過西樓鼓未歇,燈籠照破南城雪。”
樂和先是一怔,隨即月過西樓,是三更天;鼓未歇,是佯攻。
燈籠照破南城雪,看似無意,卻點出了南門的戰事才是幌子,是那被燈火照亮的“雪景”,一戳就破。
這短短兩句,巧妙地將西門真、南門假的資訊藏匿其中。
他壓低聲音,確認道:“哥哥的意思是,將此詞編成曲子,讓弟兄們在操練時傳唱?”
“對。”宋江嘴角勾起一抹冷意,“要唱得歡快,唱得上口,唱得滿營皆知。尤其是那些耳朵尖、愛打聽的人,更要讓他們聽得清清楚楚。”
數日之後,杭州城內遞來的急報,印證了宋江的判斷。
方臘麾下守將,已將城中八成精銳調往南門,更是在五更時分必經之路上設下了層層疊疊的伏弩陣,只待梁山大軍自投羅網。
宋江端坐于帥案之後,手中把玩著一枚銅製兵符,臉上不動聲色。
但他的心中,那張無形的網已經收緊,精準地鎖定了洩露南門路徑的內鬼。
那首《西門謠》只在特定幾隊參與西門佯攻計程車卒中傳唱,而能夠同時接觸到“五更攻南門”這道絕密帥令,又精通音律、能解開歌謠中暗語的,滿打滿算,不過三人。
當夜,他密遣心腹,暗中調查了近十日內,所有出入杭州城外那家名為“醉柳居”酒肆的梁山頭領名單。
朱四孃的醉柳居,名為酒肆,實為三教九流匯聚的情報之地。
很快,一份名單呈了上來。
一個名字,讓宋江的瞳孔微微一縮——白麵郎君,鄭天壽。
他竟在十日之內,微服前往了兩次,且每次停留的時間,都短得可疑,不過半炷香的工夫。
與此同時,白麵郎君鄭天壽的私宅內,一片死寂。
他剛剛將一張寫有“五更南門”的絹條,顫抖著塞入一隻竹哨,綁在信鴿腿上。
他的手抖得如同風中落葉,額上冷汗涔涔。
他不敢去看那隻信鴿的眼睛,只是咬緊牙關,心中默唸:“大哥,再忍一次,只要這一次……等阿阮脫身,我鄭天壽這條命,便是你的了。”
窗外,忽然響起三聲短促的貓叫,那是他與對方約定的接頭暗號。
他心一橫,閉上眼睛,將那隻灰羽信鴿奮力拋向夜空。
鴿子振翅,很快便消失在墨色的湖面之上。
然而,鄭天壽沒有看到,就在湖邊的一片蘆葦蕩中,一個頭戴斗笠、身披蓑衣的老篾匠,悄無聲息地撒開了一張細密的絲網。
那隻灰羽信鴿一頭扎進網中,連半聲哀鳴都未發出。
老篾匠熟練地取下竹哨,從身旁的籠子裡放出另一隻體型相仿、腳環卻被染成黑色的假鴿,任其飛向杭州城的方向。
當晚,宋江孑然立於水寨最高的望湖高臺之上,夜風吹得他袍袖獵獵作響。
他手中展開的,正是那張從灰羽信鴿腿上截獲的新密信。
上面的字跡他再熟悉不過——“五更南門”。
“我讓你傳假令,你卻傳得比真令還快。”他緩緩將絹條撕成兩半,隨手扔進腳邊的火盆。
火光升騰,映照著他那張冷峻如山的面容。
“張順。”他頭也不回地低語。
身後,一道水鬼般的身影無聲浮現,正是浪裡白條張順。“哥哥。”
“盯死醉柳居。若有異動,尤其是那個朱四娘,”宋江的聲音裡不帶一絲感情,“活捉,勿殺。”
風更大了,吹得遠處的燈籠劇烈搖晃。
醉柳居的門簾被一隻纖纖素手掀開,老闆娘朱四娘正巧笑嫣然地送走一位客人。
當她轉身時,寬大的袖口滑落,隱約可見袖中藏著一卷尚未燃盡的紙條,一角焦黑。
水寨之中,那首《西門謠》的曲調卻在此刻變得越發響亮。
初時,還只是西門佯攻那幾隊士卒在唱,漸漸地,整個營區都開始傳唱。
軍士們在磨刀,在擦甲,在操練陣法,口中都哼著那簡單上口的調子。
就連炊事營裡那些挑著水桶、滿身油煙的壯漢,也一邊走一邊扯著嗓子吼上幾句:“月過西樓鼓未歇,燈籠照破南城雪……”
歌聲混著湖上的風,飄得很遠,彷彿已經成了梁山大軍即將發起總攻的戰歌。
只是無人知曉,這嘹亮的歌聲背後,究竟藏著怎樣一張彌天大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