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火雨落時,誰在燒香(1 / 1)
黑沉沉的夜色中,那艘被牛皮與鐵皮層層包裹的艨艟戰船,像一頭潛伏在深淵中的巨獸,無聲地滑開。
船上密密麻麻的陶罐,在偶爾掠過的微光下,反射出油膩而危險的光澤,彷彿巨獸即將噴吐的致命龍息。
七月十五,凌晨,濟州大營帥帳。
燭火跳動,將一道道身影拉得斜長。氣氛凝重如鐵。
“報——”
帳簾猛地被掀開,一道身影跌撞而入,正是神行太保戴宗。
他風塵僕僕,臉上卻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亢奮,單膝跪地,聲音因急速賓士而略帶沙啞:“稟大都督!三縣揭帖與邊境降卒口供在此!”
他從懷中掏出幾卷潮溼的紙張,高高舉起。
“杭州城內,已有多處百姓自發焚香祭拜,祈求‘火龍真君’庇佑,街頭巷尾皆在傳言,說天降火雨,是為盪滌方臘逆賊!”
“另,昨夜投誠的那四千方臘邊軍,經審訊,皆是親眼目睹‘天火’後心膽俱裂。他們眾口一詞,說不想被天火燒成飛灰,死後連魂魄都不得安寧,化作孤魂野鬼!”
宋江端坐于帥案之後,面沉如水。
他接過揭帖,目光一掃而過,指尖在“火龍真君”四個字上輕輕敲擊,眼神幽深,看不出喜怒。
帳內諸將,吳用、公孫勝等人面面相覷,心中既驚又疑。
他們知道所謂的“火雨”是何物,卻未曾料到,一場精心策劃的“演武”,竟能在敵境掀起如此軒然大波。
這已非戰術,而是誅心!
宋江放下揭帖,淡淡開口:“將耿二錘帶上來。”
片刻後,兩名親衛抬著一副擔架進入帳中。
擔架上躺著的,正是那個在戰後瘋癲,自稱“火龍附體”的甲士耿二錘。
他雙目圓瞪,口中唸唸有詞,神情癲狂,彷彿仍沉浸在戰場的烈焰與廝殺之中。
“讓他說。”宋江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一名親衛在耿二錘耳邊低語幾句,隨即,耿二錘猛地坐起,雙臂張開,用一種詭異而尖利的嗓音嘶吼起來:
“天命昭昭,火龍降兆!七月流火,逆王難逃!火雨落杭之日,便是偽朝覆滅之時!”
他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這幾句讖語,聲音淒厲,宛如鬼神附體。
眾將只覺一股寒氣從脊背升起。
他們雖知耿二錘只是個可憐的瘋子,可在這萬籟俱寂的凌晨,聽著這來自瘋人之口的“天諭”,再聯想戴宗帶回的情報,心中竟也生出一絲敬畏。
原來,都督早已佈下此局!
用瘋癲士卒之口,誦出天命讖語,再由戴宗這等人物散播出去,真假難辨,卻最能蠱惑人心!
此時此刻,他們才真正理解了那份傳抄江南的《天命榜》,為何能讓無數百姓信以為真。
這哪裡是神蹟,這分明是算計到了人心最深處的恐懼!
就在梁山大營之內人心漸定之時,百里之外的龍泉山故地,一場針對神話的“考古”正在上演。
林昭雪一身勁裝,率領百名輕騎,在夜色掩護下抵達了這片廢墟。
一名被稱作“龍婆”的當地老婦,顫巍巍地舉著火把,將她們引到一處被毀的祭壇之下。
“就是這裡……老身聽祖輩說,當年真龍卸甲,一片龍鱗就鎮壓在此地,保佑一方水土。”
林昭雪眼中精光一閃,揮手下令:“挖!”
騎士們手腳麻利,不過半個時辰,便從三尺深的土下,挖出一個鏽跡斑斑的鐵匣。
匣子遍體銅綠,彷彿已在地下埋藏了數百年。
林昭雪親自上前,當著所有人的面,緩緩開啟鐵匣。
“咔噠”一聲,匣蓋彈開,一股淡淡的硫磺氣息撲鼻而來。
匣內,靜靜躺著一片巴掌大小、通體烏黑的鱗甲。
那鱗甲造型古樸,邊緣鋒利,在火光下竟隱隱流動著暗紅色的光澤。
“這就是真龍之甲!”一名騎士忍不住驚呼。
林昭雪拿起鱗甲,神色肅穆,對著眾人朗聲道:“此甲是否神物,一試便知!”
她將鱗甲置於一塊青石之上,抽出一名騎士的佩刀,用盡全力猛地劈下!
“當!”
一聲脆響,火星四濺!
那柄百鍊鋼刀竟應聲斷為兩截,而那片鱗甲之上,連一絲劃痕都未曾留下!
眾人倒吸一口涼氣。
林-昭雪並未停下,她又命人架起火堆,將那鱗甲投入熊熊烈焰之中。
令人驚駭的一幕發生了——那烏黑的鱗片在烈火炙烤下,非但沒有熔化,反而變得愈發赤紅,表面的紋路彷彿活了過來,在火光映照下,竟如一條赤龍在九霄之上翻騰!
這一幕,徹底擊潰了在場所有人的心理防線。
他們哪裡知道,這所謂的“原甲”,不過是宋江早在一個月前,便命鐵匠大師鐵鱗子偽造,並暗中埋藏於此的贗品。
其材質混入天外隕鐵,堅不可摧,內裡更是巧妙地襯了一層特製火藥,遇高溫便會呈現出龍騰般的絢爛光影。
次日清晨,當第一縷陽光照亮江南大地時,一個訊息便隨著南來北往的商旅,瘋一般地傳遍了每一個角落:
“梁山掘出了真龍神甲!刀劈不斷,火燒不熔!方臘手上那副是假的,沾之即死,觸之即焚!”
恐慌,如同決堤的洪水,徹底淹沒了方臘軍的最後一道防線。
前線大營,國師包道乙臉色鐵青。
他剛剛得到密報,昨夜之間,又有三個營計程車兵發生了譁變,其中一營的校尉甚至帶著整營人,試圖點燃糧倉後投奔梁山。
“妖言惑眾!一群蠢貨!”包道乙氣得將手中的拂塵摔在地上,拂塵的白絲散了一地。
為了穩住軍心,他親自來到軍前,設下七星法壇,宣稱要以“無上道法”破除梁山的“妖術”。
他焚燒符籙,口中唸唸有詞,隨即下令,讓三千名親衛營士卒脫去上衣,赤身繞著巨大的火堆奔跑,聲稱這是“淨穢避災”之法,可免受天火侵襲。
然而,士卒們眼中只有恐懼,沒有虔誠。
夜裡,營中更是怪事頻發。
接連有兵卒從噩夢中驚醒,哭喊著看見“火鬼”從地下爬出,拖著焦黑的身軀向他們索命。
更有甚者,三名士兵竟在夢遊中點燃了自己的營帳,活生生在慘叫中化為焦炭。
軍心,徹底散了。
包道乙怒不可遏,當場將兩名散播“鬼話”的百夫長斬首示眾。
但當他回到自己的營帳後,那份強裝出來的鎮定瞬間土崩瓦解。
他顫抖著從懷裡摸出一塊新打造的純銀符牌,死死攥在手心,冰冷的觸感才能讓他稍稍心安。
隨即,他壓低聲音,對身邊的親信密令道:“速去!命所有工匠,連夜為本國師的龍鱗甲重鍍一層金水……不!鍍三層!務必做得厚實!”
他要的不是禦敵,只是自保。
他已經不信自己的神術了。
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一道驚雷般的軍情,終於傳到了濟州帥帳。
“報——!緊急軍情!”信使的嘶吼聲劃破了營地的死寂,“方臘已盡起八萬主力,親率大軍渡江!其前鋒部隊,距離鄆城已不足三十里!”
帳內瞬間譁然!
“八萬大軍!”
“都督,請即刻下令,全軍佈防迎敵!”
“方臘這是要拼命了!”
諸將紛紛請戰,神情緊張。
敵軍傾巢而出,兵臨城下,這已是決戰之勢!
然而,宋江的反應,卻讓所有人如墜冰窟。
他只是冷笑一聲,將手中的軍報隨手扔進火盆,看著它化為灰燼。
“傳我軍令!”
他霍然起身,聲音不大,卻如千鈞之重,壓下了帳內所有嘈雜。
“全軍,偃旗息鼓,閉營三日,任何人不得出戰,違令者斬!”
“什麼?!”吳用失聲。
“另,”宋江沒有理會他的驚愕,繼續下令,“抽調三百精銳細作,即刻混入敵後,不求殺敵,專燒糧倉!同時散佈流言,就說……天火將在今日午時三刻,準時落下!”
言罷,他踱步走出大帳,抬頭仰望陰雲密佈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弧度,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低語。
“他不怕死,怕的是不知道什麼時候死。”
風,驟然變得猛烈。
無人察覺,在梁山與方臘交界的水域中,一隻早已死去的信鴿,正隨著波浪,悄無聲息地漂向對岸。
在它被水浸透的腹腔內,一枚蓋著宋江私印的令箭,正靜靜地等待著被“不經意”地發現。
與此同時,方臘軍的前鋒大營,已在河畔倉促紮下。
連夜的急行軍讓每一名士卒都疲憊不堪,他們蜷縮在冰冷的甲冑裡,眼神空洞地望著對岸死寂一片的梁山水寨,心中充滿了對未知的恐懼。
就在這時,一名挑著竹籃、衣衫襤褸的逃難老農,步履蹣跚地走進了大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