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龍甲不是甲,是人心的殼(1 / 1)
濟州城外,梁山大營。
風中帶著河對岸傳來的、若有若無的恐慌氣息。
耿二錘披頭散髮,赤著上身,胸口用炭筆胡亂畫著螺旋狀的龍紋。
他站在一處高高的土坡上,對著滔滔河水,用一種介於哭嚎與吟唱之間的詭異調子,反覆嘶吼著:
“火龍真君有法旨——不信者死!不敬者亡!午時三刻,一個不留!一個不留!”
他的聲音沙啞而癲狂,被風一卷,悠悠地飄向了河對岸方臘的大營。
牛大眼站在宋江身側,看著狀若瘋魔的耿二錘,粗壯的眉毛擰成了一個疙瘩:“大都督,這耿二錘自從上次被流矢擦破頭皮,就一直瘋瘋癲癲,說自己是‘火龍附體’。咱們就由著他這麼喊?這要是讓兄弟們聽了,還以為咱們梁山真是什麼神神鬼鬼的去處。”
宋江的目光深邃如古井,平靜地注視著河對岸那座陷入死寂的龐大軍營。
他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問道:“牛統領,你可知,恐懼到了極致,會生出什麼?”
牛大眼一愣,撓了撓頭:“……會尿褲子?”
宋江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這弧度裡沒有笑意,只有洞悉人性的漠然。
“是妄念。他們會把風聲聽作戰鼓,把鳥鳴當做鬼叫。而妄念到了極致,便會自我毀滅。”
他轉過身,拍了拍牛大眼的肩膀,語氣卻不容置疑:“我要的不是嚇退他,而是讓他連自己下達的每一個命令,都不再相信。去吧,讓弟兄們把‘天火彈’的箭頭上塗滿桐油與硫磺,務必讓火光更盛!再讓耿二錘喊得大聲點,讓風,把這句話送到每一個方臘軍士兵的耳朵裡。”
“是!”牛大眼雖然不全明白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午時將至。
方臘的主營之內,陷入了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
數萬士兵緊握著從各路神棍手中高價求來的護身符,軍官們則頻頻望向天空,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恐懼與煎熬。
那句“午時三刻,一個不留”,彷彿一道催命符,在他們心頭縈繞不去。
突然,一名哨騎快馬加鞭,從南邊狂奔而來,人未到,驚惶的嘶吼聲已然傳來:“報——!聖公!南方……南方天空出現紅雲,其狀如龍首!”
“轟”的一聲,這句報告像一塊巨石砸入死水,整個大營徹底騷動起來!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望向南方,彷彿真的能看到那擇人而噬的龍形血雲。
包道乙聞言,面如死灰,他踉蹌著爬上臨時搭建的高臺,手持桃木劍,口中唸唸有詞,試圖施法安定軍心。
可他越是念咒,腦海中那條火龍吞噬神甲的夢魘就越是清晰。
就在此時,他猛然感覺自己藏在袖中的那塊、據稱能預警闢邪的純銀符牌,竟開始微微發燙!
那溫度並不高,卻彷彿一塊燒紅的烙鐵,瞬間燙穿了他所有的心理防線!
“天……天意……天意如此啊!”包道乙雙腿一軟,所有的驕傲、所有的道法修為,在這一刻盡數崩塌。
他驚駭欲絕地跪倒在地,手中的桃木劍也“噹啷”一聲掉落。
國師跪了!
那個號稱“萬法不侵”的國師,在“天罰”面前,跪下了!
這一跪,成了壓垮數萬士卒心理防線的最後一根稻草。
就在此刻,三道尖銳的呼嘯聲劃破天際!
“咻——咻——咻——”
所有人都看到,三枚拖著赤紅尾焰的“流星”,從遠方的湖面之上衝天而起,尾部還綴著一串細小的銅鈴,發出彷彿鬼哭神嚎般的“叮鈴”嗡鳴。
它們劃過一道無比精準的拋物線,越過數萬大軍的頭頂,直直墜向大營的後方!
轟!轟!轟!
三聲驚天動地的巨響,火光沖天!
那三枚加料的“天火彈”,精準無誤地砸在了堆積如山的糧草堆上!
浸透了桐油的草料瞬間被點燃,烈焰卷著黑煙直衝雲霄,形成了一朵高達數十丈的火焰蘑菇雲!
“火雨來了!天火真的來了!”一名士兵率先崩潰,他撕心裂肺地尖叫一聲,像扔掉烙鐵一樣扔掉手中的長矛,轉身就跑。
恐慌如同瘟疫,以一種無可阻擋的速度,瞬間傳染了全軍。
“跑啊!天要亡我們了!”
“聖公騙人!什麼聖公,都是假的!火龍真君要來索命了!”
數萬士卒徹底炸營,他們哭喊著,咒罵著,像沒頭的蒼蠅一樣四散奔逃,只恨爹孃少生了兩條腿。
為了跑得更快,他們瘋狂地脫掉身上的甲冑,丟掉手中的兵器。
無數人在混亂中被同伴推倒、踩踏,慘叫聲、哭嚎聲、求饒聲響徹雲霄,形成了一曲由恐懼譜寫的煉獄交響。
“不準退!後退者斬!給本王站住!”方臘拔出寶劍,目眥欲裂,他親手連斬了三名從他身邊跑過的逃兵,可他的聲音,早已被山呼海嘯般的哭嚎聲徹底淹沒。
他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引以為傲的八萬大軍,在沒有見到一個梁山兵卒的情況下,土崩瓦解,自相踐踏。
他所謂的“聖公”威嚴,在“天命”的絕對恐懼面前,脆弱得不堪一擊。
梁山水寨,一處隱蔽的瞭望塔上。
林昭雪手持千里鏡,將河對岸那場由恐懼導演的人間慘劇盡收眼底。
她看到那沖天的火光,看到那徹底崩潰、自相踩踏的敵軍,那張英氣逼人的臉上,神情複雜。
她曾厭惡草寇的打家劫舍,卻不得不承認,眼前這個男人,早已將梁山帶上了一條截然不同的道路。
這手段,陰狠、毒辣,不費一兵一卒,卻勝過千軍萬馬。
他玩的不是兵法,是人心。
“林……林姑娘……”身後傳來一個怯懦的聲音。
林昭雪回頭,只見剛剛還在土坡上“作法”的耿二錘,不知何時已來到塔下。
他洗去了臉上的油彩,換上了乾淨的衣衫,只是眼神還有些渙散,身體微微顫抖。
“火龍……火龍真君,走了嗎?”他小聲問道,似乎還未從自己扮演的角色中完全脫離。
林昭雪放下千里鏡,靜靜地看著他,片刻後,她搖了搖頭,聲音清冷而堅定:
“耿二錘,從來就沒有什麼火龍真君。”
她伸手指著河對岸那片混亂的營地,指著那些丟盔棄甲、亡命奔逃計程車兵。
“你看到了嗎?他們曾經也有堅固的鎧甲,也有鋒利的兵器,有名為‘聖公’的信仰,有國師包道乙的‘神力’庇護。那層層疊疊的東西,就是他們的‘龍甲’。”
林昭雪的目光轉向遠方,彷彿能穿透時空,看到那個在帥帳中運籌帷幄的身影。
“可大都督只用了幾句讖語,一場演練,三支火箭,就把它徹底擊碎了。”
她收回目光,一字一頓地對耿二錘,也對自己說道:
“龍甲不是甲,是人心的殼。一旦碎了,裡面藏著的,不過是個會哭會怕的凡人罷了。”
耿二錘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眼中的癲狂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劫後餘生的茫然。
就在這時,林昭雪從懷中取出一枚赤紅色的訊號煙火,毫不猶豫地拉開了引線。
“嗤——”
一朵猩紅如血的蓮花,在混亂的戰場上空悄然炸開,妖異而奪目。
藏於蘆葦蕩中的李俊、張順水軍戰船如蛟龍出水,早已集結完畢的魯智深、武松步人軍如猛虎下山,蓄勢待發的花榮、秦明騎兵如離弦之箭,從四面八方,撲向了那群已經失去“龍甲”保護、只剩下脆弱人心的潰兵。
真正的收割,現在才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