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誰在信夢(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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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戮的狂潮席捲了濟州城外的河灘。

方臘軍的崩潰不是敗退,而是蒸發。

他們像被無形巨手捏碎的沙雕,在恐懼的洪流中化為烏有。

梁山軍的刀鋒所向,幾乎沒有遇到任何像樣的抵抗。

那些丟盔棄甲計程車卒,唯一的念頭就是跑,他們甚至不敢回頭看一眼追兵,彷彿身後追趕的不是血肉之軀,而是來自九幽的索命惡鬼。

魯智深和武松率領的步人軍,幾乎是以行軍的速度在收割人頭,禪杖與戒刀之下,鮮有能站立之人。

這場戰鬥,與其說是征伐,不如說是一場由恐懼精心策劃的屠宰。

十七日,晨。

江南七縣的官道上,出現了一支奇異的隊伍。

為首的是一名英氣逼人的女將,正是林昭雪。

她身披素甲,不帶旗號,身後只跟了百餘名輕騎。

隊伍中央,幾匹騾馬馱著數個大箱,箱中裝滿了從昨日戰場上撿拾回來的、燒得焦黑扭曲的鎧甲殘片。

每到一處人煙稠密的縣城集市,林昭雪便勒馬停駐,命人當場支起一口大鍋,架火燒水。

水沸如湯滾,她面無表情地走到鍋前,親自從箱中取出一塊燒熔的錫皮鎧甲,高高舉起,聲若寒冰,響徹街巷:“奉梁山大都督令,巡行江南,以示天罰!方臘逆天,自號聖公,然其神甲不敵天火!昨夜火雨落杭,明王信徒盡焚,唯真主護佑者生!”

話音未落,她將那塊焦甲猛地投入沸水之中。

“刺啦”一聲,白霧蒸騰!

圍觀百姓只見那黑漆漆的殘片在滾水中翻騰,表面那層薄薄的鍍錫迅速融化,竟浮起一層酷似金色鱗片的油光,在水面上翻湧不定,煞是詭異。

“神蹟!是神蹟啊!”人群中爆發出驚呼。

就在此時,林昭雪冷然喝道:“帶上來!”

兩名士兵架著狀若瘋癲的耿二錘來到鍋前。

林昭雪舀起一碗浮著“金鱗”的沸水,在眾人驚駭的目光中,親自撬開耿二錘的嘴,將那滾燙的“神湯”灌了下去!

這湯實則是宋江事先調配的烈性藥酒,一入喉便如火燒。

耿二錘當即渾身劇烈抽搐,口吐白沫,雙目圓睜,喉嚨裡發出不似人聲的嘶吼:“火龍入體!火龍入體!天諭已降,逆者必亡!”

“撲通!撲通!”

眼前的景象徹底擊潰了百姓的心理防線。

他們哪裡見過這等“天神附體”的場面,紛紛跪倒在地,叩首如搗蒜。

一名鬚髮皆白的老者顫巍巍地從懷中掏出一張方臘軍頒發的符咒,當眾撕得粉碎,老淚縱橫地哭喊道:“我們被騙了!聖公是假的,國師也是假的!我們都被騙了啊!”

一人帶頭,應者雲集。

無數人將家中私藏的“聖公符”掏出,或撕或燒,一場由梁山主導的信仰顛覆,在江南民間以燎原之勢瘋狂蔓延。

同一時間,杭州城南的瓦子市集裡,多了一個支攤算命的盲眼卜師。

他披著破舊的道袍,臉上溝壑縱橫,一雙瞎眼翻白,只在面前掛著一塊破布幡,上書五個字:“測你可逃火劫。”此人正是改換了容貌的戴宗。

他不算尋常百姓,專挑那些面帶憂色、前來採買的婦人,似乎是士卒的家屬。

“這位大嫂,我看你印堂發黑,家中有厄啊。”他用沙啞的嗓子叫住一個提著菜籃的女人。

女人本不想理睬,卻被那句“家中有厄”說得心頭一跳,遲疑地停下腳步。

“你……你胡說什麼?”

戴宗“盲眼”對著她的方向,手指飛快掐算,嘴裡唸唸有詞:“你兒在城中為卒,穿的是那所謂的‘龍鱗寶甲’,對也不對?”

女人大驚:“你怎麼知道?”

“我非知,乃是算。”戴宗壓低聲音,語氣陰森,“老夫算到,你兒穿的是假甲,非但不能闢火,反是引火之物!今夜子時,火劫降臨,你兒身上之甲,必自內而燃,化為焦炭!”

女人的臉瞬間血色盡失。

戴宗不再多言,轉而對旁邊一個玩耍的孩童招了招手,悄悄塞給他一枚銅錢大小、散發著淡淡硫磺味的蠟丸。

“小官人,此乃‘避火神符’,拿去交予你父兄,讓他們貼身藏好,切記不可離身,可避天火焚身之災。”

孩童懵懂地接過,一溜煙跑了。

三日之內,戴宗用同樣的方法,將數十枚“避火神符”和相同的讖語,送進了杭州城守軍的家中。

很快,軍營中便有詭異的流言四起:“俺家婆娘託人帶話,說昨夜夢見整個營帳都燒起來了!”“俺也是!還夢見我身上的鎧甲燙得脫不下來!”“我兒子偷偷塞給我一個護身符,聞著跟那天火彈一個味兒……”

恐慌在營中無聲滋長。

兩名負責看守西城門的校尉再也扛不住這日夜煎熬,竟主動派心腹偷偷出城,向梁山大營獻上了城門防衛圖,只求“提前歸順,以免全家遭天火清算”。

梁山大營,帥帳之內。

宋江正冷眼看著跪在面前、渾身抖如篩糠的鐵鱗子。

“我再問你一遍,若方臘不惜血本,重鑄一批真正防火的龍甲,你能否在陣前一眼辨其真偽?”宋江的聲音不帶一絲溫度,卻比刀鋒更加傷人。

鐵鱗子汗如雨下,顫聲道:“能……能!大都督明鑑!小人打造的那批偽甲,為了追求金光閃閃的效果,合金中錫的含量超過三成!此物遇高溫則軟,一燒就化!且甲冑夾層內,全無小人後來改進的防火石棉襯,不炸不燃,一戳就破!真甲與假甲,在火光下的色澤與形態,小人一眼就能分辨!”

“很好。”宋江點了點頭,“即刻起,你隨軍出征,寸步不離。牛大眼!”

“末將在!”牛大眼跨步入內。

“看好他。”宋江指著鐵鱗子,隨即壓低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暗囑道,“另外,你記住了,待破城之日,不必急著搶金銀,第一件事,就是率火器營控制所有官營甲坊與國庫!我要讓全天下的人都親眼看看,他們頂禮膜拜的‘神鎧’,究竟是何等貨色!我要把方臘的‘天命’,連根拔起,碾成粉末!”

十八日夜,杭州城北門的守軍突然駭然發現,漆黑的夜空中,竟有赤色的光芒在雲層間緩緩流動,其形蜿蜒,時隱時現,宛如一條巨大的火龍正在雲海之上盤旋窺伺!

城中福源寺的僧人被這異象驚動,當即敲響了警鐘,淒厲的鐘聲伴隨著僧眾的哭喊響徹全城:“妖星現世!逆王當亡!”

這正是牛大眼按宋江之令,在城外數里遠的上風口,釋放的“天火風箏”。

巨大的竹骨蒙上油紙,繪出龍形,尾部吊著數十個灌滿了硫磺與硝石的小陶罐,點燃後藉著風力飄飛在高空,遠望之下,可不就是一條遊弋於雲海的火龍?

城中百姓徹底瘋了。

數百名被恐懼衝昏頭腦的民眾,竟悍然衝擊城東的軍械庫,他們不為造反,只為搶奪一件鎧甲護身。

混亂之中,不知是誰打翻了火盆,瞬間點燃了庫中存放的桐油與引火之物。

大火沖天而起,濃煙蔽月!

方臘聞變,在王宮內氣得鬚髮倒豎,當場拔劍怒斬了五名報信不利的侍衛。

然而禁閉四門已然太遲,西城牆上,已有上百名士兵和百姓用繩索縋城而下,連滾帶爬地投奔城外的梁山大營。

十九日凌晨,快馬急報如雪片般飛至濟州宋江案前:杭州糧倉被內應點燃,守將叛逃,城中大亂!

方臘已徹底絕望,親率最後的五千死士,捨棄杭州,趁亂從南門突出重圍,欲南逃至溫州、台州圖謀再起!

帳內諸將群情激奮,花榮、秦明等人紛紛請命:“大都督!方臘已是喪家之犬,請給末將三千鐵騎,必將其首級取回!”

宋江卻緩緩站起身,走到地圖前,臉上非但沒有喜色,反而露出了一抹冰冷的笑意。

他抬手按住躁動的眾將,一字一句道:“不急。讓他走。”

眾將愕然。

“一條沒了爪牙的狗,跑得再遠,也還是狗。”宋江的手指在地圖上,從杭州一路划向南方,“我要的,不只是他的命,更是他那套‘聖公’神話的徹底破產。讓他走——但要讓他帶著‘火甲必焚’的念頭,走到天涯海角,把這份恐懼傳遍江南每一個角落。”

說罷,他回到案前,親筆寫下一張字條,摺好,遞給了早已侍立一旁的戴宗。

他看著這位“神行太保”,眼神前所未有的凝重:“此去,你的任務只有一個。”

戴宗接過字條,躬身待命。

“喬裝成逃難的難民,混入方臘的潰軍隊伍裡。”宋江的聲音輕得如同耳語,卻帶著一股令人不寒而慄的魔力,“你什麼都不用做,只需找機會,對他們說一句話就夠了。”

戴宗展開字條,只見上面只有寥寥一行字。

“聽說了嗎?穿那身甲的人,死後不用火燒,骨頭會自己著起來。”

風沙漫道,一支數千人的殘軍正踉蹌南行,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絕望與驚惶。

隊伍中,不知從何處,隱隱約約傳來一陣若有若無的孩童歌謠:

“龍鱗亮,人肉葬,穿甲的,夜裡哭斷腸……”

暮色四合,戴宗將臉上的灰塵抹得更厚了些,又撕破了衣角,讓自己看起來更加狼狽。

他看著遠處那條在絕望中蠕動的長龍,佝僂下身子,變成一個再普通不過的逃難工匠,如同一滴水融入大河,悄無聲息地匯入了那片奔向毀滅的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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