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破甲之前,先破心(1 / 1)
二十日的黃昏來得格外早,鉛灰色的雲壓得人喘不過氣。
戴宗裹著補丁摞補丁的粗布短褐,混在潰軍裡,鞋幫早被泥漿泡得軟塌塌的。
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跳混著周圍人的腳步聲,像擂在破鼓上——這是他第三次調整腰間的布包,裡面裝著半塊黴餅和梁山特製的“鬼火粉”,摸起來硌手。
“老張頭,你這把年紀還跟著跑?”前面挑著擔子的瘦高個突然回頭,扁擔鉤子刮到了戴宗的衣袖。
戴宗立刻佝僂得更厲害了些,用袖子抹了把臉上的灰:“軍爺見諒,小的是杭州城做甲的工匠,前日裡梁山上的人殺進來,燒了作坊……”他故意頓了頓,壓低聲音,“您看這潰兵裡穿甲的,可還剩幾個?”
瘦高個順著他的目光望去——隊伍裡確實沒幾個穿龍鱗甲的了,大部分人要麼把甲片拆了系在腰間,要麼乾脆脫了扔在道旁。
有個年輕小兵正蹲在河邊,拼命用石頭砸自己的護心鏡,金屬碰撞聲在暮色裡格外刺耳。
“小的在梁山牢裡待過兩日。”戴宗湊過去,喉結動了動,“親眼見著個穿甲的犯人,半夜裡突然渾身冒煙,那煙是青綠色的,直往鼻孔裡鑽!等牢頭提燈來看,人都燒成黑炭了,就剩半張臉還能認出來——”他猛地打了個寒顫,“那犯人臨死前喊,說甲裡摻了鬼火粉,心跳一快就著!”
瘦高個的喉結滾動起來,手不自覺摸向腰間的甲片。
這時斜刺裡竄出個蓬頭垢面的潰兵,一把抓住戴宗的胳膊:“你說的可當真?我哥就是在營裡燒死的,屍首都沒留下!”他眼眶通紅,指甲幾乎掐進戴宗肉裡,“前日裡我還覺著是走水,現在想想……”
周圍的人漸漸圍攏過來。
有人摸出火摺子湊近自己的甲片,火星子剛碰到鐵片,就嚇得手一哆嗦;有個老兵突然扯著嗓子喊:“都扔了吧!沒甲頂多挨刀,穿著甲是要被天火焚盡啊!”話音未落,河邊砸甲片的年輕小兵突然站起來,把護心鏡往河裡一扔,濺起老大的水花。
暮色漸濃時,已經有十七個人脫了甲。
戴宗縮在路邊的草窠裡,看著他們赤著上身,裹著破毯子繼續南行,嘴角微微翹了翹——這比他預想的快了三倍。
與此同時,三百里外的山坳裡,牛大眼正蹲在火堆旁,往火箭尾端嵌薄銅片。
火星子濺在他絡腮鬍上,燒出幾縷焦味。
“統領,這鬼嘯箭真能嚇著那幫龜孫?”旁邊的小卒搓著手問。
牛大眼用刀尖挑起一片銅片,對著月光照了照:“你當大都督的計策是鬧著玩?”他把銅片卡進箭尾的凹槽,“這銅片要彎成鷹嘴狀,風一灌進去,就跟鬼哭似的。”他突然把箭往空中一拋,“去!給老子試一箭!”
火箭劃破夜空的瞬間,尖銳的哨音像極了女人的嗚咽。
山腳下正埋鍋造飯的潰兵們猛地抬頭,有個端著飯碗計程車兵手一鬆,陶碗摔得粉碎。
牛大眼望著那簇火光消失在雲層裡,又指了指不遠處的草垛:“把假人擺過去,鎧甲要破得講究,左邊護腕少三片,右邊肩甲裂道縫——得讓他們覺著,這就是自己人。”
二十一日辰時,方臘的馬隊抵達婺州城下。
他勒住青騅馬,望著緊閉的城門,鬢角的青筋跳得厲害。
城樓上的豪強探出頭來,雙手捧著個木匣:“聖公見諒,昨日有個白鬍子老道路過,說見著火龍在天上寫‘火諭’——”他嚥了口唾沫,“說收留逆王的,滿門燒盡。”
方臘的馬鞭“啪”地抽在城牆上,碎石濺起來打在他臉上。
這時斜刺裡衝出個拄拐的老嫗,端著粗瓷碗攔在馬前:“聖公喝口茶吧,我家孫兒昨夜夢見火龍了——”
“滾!”方臘的馬鞭抽在老嫗腳邊,泥土濺了她一臉。
老嫗卻笑了,牙齒在陽光下泛著黃:“火龍說,穿金甲的都該死……”
這聲“該死”像根細針扎進方臘心口。
他催馬衝進婺州城郊的營地時,手還在抖。
深夜,親兵路過主帥帳外,聽見裡面傳來細碎的響動——掀簾偷看的瞬間,正見方臘跪在草蓆上,指尖輕輕撫過龍鱗甲的紋路,聲音啞得像破風箱:“難道……真是我錯了?”
同一時刻,濟州城外的“歸義壇”被火把照得亮如白晝。
宋江立在高壇下,望著臺上的耿二錘——那人身披半副燒焦的龍鱗甲,正往火圈裡跳。
火焰騰起時,人群裡響起抽氣聲,幾個新降的小頭目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火龍認主,焚盡邪祟!”耿二錘的嘶吼混著噼啪的火勢,震得壇下的旌旗獵獵作響。
他從火圈裡走出來時,肩頭的甲片還冒著煙,可裡衣的石棉布卻完好無損。
全軍先是死寂,接著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歡呼:“神蹟顯靈!”“大都督是真命火龍!”
宋江走上臺,拍了拍耿二錘焦黑的肩膀。
他能感覺到對方的肌肉在顫抖——這小子比自己想象的更能忍。
“凡歸順者,授‘免火甲’一面。”他的聲音像洪鐘,“拒降者,留甲不留人!”
臺下的降兵們紛紛解下腰間的佩刀,扔在壇前的銅盆裡。
有個嘍囉扯著嗓子喊:“大都督有天火護著,咱跟著準沒錯!”這話像顆火星,瞬間點燃了整座營地,歡呼聲浪幾乎要掀翻軍帳。
二十二日凌晨,戴宗的馬蹄聲撞破了濟州營寨的寂靜。
他翻身下馬時,甲葉撞出清脆的響,手裡攥著的密報被汗水浸得發皺。
“大都督,方臘軍中已有八百人自棄鎧甲,昨夜三營譁變,互指對方‘藏偽甲引災’!”
宋江接過密報,燭火在他眼底跳動。
他望著窗外的陰雲,南邊的方向正滾過悶雷。
“人心一旦疑神,便再難信人。”他把密報遞給身邊的吳用,“傳令——全軍開拔,直取婺州。不必強攻,只需圍城三日,喊話一句:‘你們的甲,還穿著嗎?’”
帳外的戰鼓開始輕擂,聲音像春蠶食葉,又像暴雨前的悶響。
有個小卒抱著只塗滿火油的木鳶從帳前跑過,木鳶的翅膀上繪著張牙舞爪的火龍,在夜色裡投下猙獰的影子。
二十三日的晨霧還未散盡時,婺州城樓上的守軍遠遠望見,梁山大營的旌旗像潮水般漫過了護城河。
但他們沒有列陣,沒有架雲梯,甚至連弩車都沒推出來。
只聽見前排計程車兵們齊聲吶喊,聲音撞在城牆上,又反彈回來,震得守軍的甲葉嗡嗡作響——
“你們的甲,還穿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