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甲不是殼(1 / 1)
戴宗的身影如一縷青煙,消散在南逃的潰軍洪流之中,帶去的那句讖語,比任何刀劍都要鋒利。
那是一顆被宋江親手種下的、將在方臘軍民心中生根發芽的劇毒種子。
二十三日,天光熹微。梁山大軍兵臨婺州城下。
城頭上的方臘軍卒緊張得手心冒汗,死死盯著城外。
然而,預想中驚天動地的戰鼓與喊殺聲並未響起。
梁山軍陣列鬆散,竟不擺攻城之勢,反倒像是在舉辦一場詭異的祭典。
數百名工兵扛著十丈高的巨木,在四座城門外不疾不徐地立起高杆。
隨後,一具具焦黑扭曲、不成形狀的“龍鱗甲”被高高懸掛,在晨風中搖曳碰撞,發出“咔啦、咔啦”的脆響,如同萬千枯骨在風中招魂。
緊接著,數百名大嗓門的喇叭手輪番上陣,對著城頭用盡氣力吶喊:“婺州的弟兄們,睜開眼看看你們的‘神甲’!這就是方臘許諾給你們的護身符!錫皮裹著爛紙,燒得比柴火還快!”
喊聲未落,一隊身披鮮紅戰袍計程車卒繞著城牆開始緩步遊行。
他們是濟州之戰的降卒,此刻卻神情輕鬆,甚至帶著一絲劫後餘生的慶幸。
他們一邊走,一邊高聲唱著一首簡單卻無比刺耳的歌謠:
“龍鱗甲,火來燒!脫了甲,活命了!跟著方臘是死路,穿上甲衣魂魄消!”
“脫甲活命,穿甲燒魂!”
這歌謠如魔音貫耳,一遍遍沖刷著城頭守軍的神經。
他們起初還強作鎮定,可當那被吊起的焦黑鎧甲在風中轉動,露出內裡燒成炭灰的紙襯時,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越來越多的人按捺不住,爭先恐後地爬上女牆,伸長脖子向外張望。
一名年輕計程車兵死死盯著下方,忽然,一片被風吹落的鎧甲殘片飄飄悠悠地落在城垛上。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顫抖著將其捏起。
那殘片入手冰涼,質感脆弱得不像金屬。
他指尖稍一用力,“咔嚓”一聲,那曾被譽為刀槍不入的“龍鱗”,竟應聲碎裂成一撮黑色的粉末。
他猛地縮回手,彷彿被蠍子蟄了一下,臉色煞白。
“假的……真的是假的……”他喃喃自語,聲音裡充滿了被愚弄的崩潰。
這聲低語像一根引線,瞬間點燃了周圍所有人心中的火藥桶。
恐慌與憤怒,開始如瘟疫般在城牆上蔓延。
午時,陣前騷動,梁山軍讓開一條通道。
鑄甲匠鐵鱗子被兩名甲士押至陣前,他面如死灰,眼神空洞。
在他面前,擺著一具從方臘親衛身上繳獲的、嶄新鋥亮的“龍鱗甲”。
宋江的命令冰冷而清晰:“讓他拆。”
鐵鱗子哆嗦著拿起一把小錘,在數萬雙眼睛的注視下,對著那具鎧“甲”輕輕敲擊。
他手法熟練,每一錘都精準地落在鱗片接縫處。
隨著他的動作,那看似堅不可摧的“龍鱗甲”被一層層剝離。
沒有精鋼,沒有玄鐵。
金光閃閃的“龍鱗”,不過是鍍了一層顏色的薄錫片。
鱗片之下,是層層疊疊用膠水粘合的厚紙襯,有些甚至還能看到未乾的墨跡。
當最後一層偽裝被揭開,露出那粗劣不堪的核心時,整個戰場陷入一片死寂。
隨即,梁山軍中爆發出山崩海嘯般的嘲笑聲。
一名士兵提來一桶火油,猛地潑在“龍鱗甲”上。
鐵鱗子被逼著扔過一支火把。
“轟——!”
烈焰沖天而起,那曾被江南軍民奉若神明的鎧甲,在火中扭曲、蜷縮,頃刻間便化為一堆散發著惡臭的灰燼。
“此非神物,乃欺民之具!”鐵鱗子用盡全身力氣,嘶聲力竭地喊出這句話,彷彿在宣洩,又彷彿在懺悔。
“假甲當焚!真主唯宋!”
梁山軍的口號如驚雷炸響,聲震四野。
城頭之上,一名守城將領死死盯著那堆灰燼,雙目赤紅,身體因憤怒而劇烈顫抖。
他猛地伸手,抓住自己胸前的護心鏡,狂吼一聲,竟硬生生將那片“龍鱗”扯了下來!
“我們為何要為這天大的謊言去送死!”他將鎧甲狠狠砸在地上,發出的不再是金鐵之聲,而是一陣沉悶的破裂聲。
二十五日,夜。大霧瀰漫,伸手不見五指。
牛大眼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他親自改裝的最後一批“天火彈”已經準備就緒。
按照大都督的密令,他在彈體內混入了大量的磷粉與磨碎的獸骨骨灰。
三發“天火彈”呼嘯著升空,拖著詭異的尾焰,精準地落入城外東側的亂墳崗中。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只有三團幽綠色的火焰“噗”地一下炸開,如同鬼火,在濃霧中搖曳。
磷粉與骨灰混合燃燒,不僅火光陰森,更在地面上留下了星星點點的慘綠餘燼,久久不散,遠望如無數幽魂在墳冢間遊走。
“火鬼出墓了!火鬼出墓了!”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嗓子,附近巡夜的村民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逃回城中,將這駭人聽聞的景象傳遍大街小巷。
“聽說了嗎?那些火鬼……專找穿著‘龍鱗甲’的人索命!”
戴宗散佈的終極謠言,在這一刻與眼前的恐怖景象完美契合。
恐懼,徹底壓倒了軍紀。
連方臘最精銳的親兵也開始偷偷焚燒自己的鎧一甲,寧願只穿一身麻布,也要“避災”。
軍心,已然瓦解。
二十六日,黎明。
林昭雪一身素白軟甲,未披梁山戰袍,率五百輕騎如一道白色閃電,直逼婺州南門。
她勒馬立於吊橋之外,從懷中取出一物,高高舉起。
那是一方烏沉沉的鐵牌,上面刻著火焰圖騰與古樸的篆字——正是從國師包道乙行囊中搜出的“明王令”!
“城上的人聽著!”林昭雪的聲音清冽如冰,穿透晨霧,“方臘倒行逆施,神明震怒!國師包道乙遺書在此:‘神甲無靈,惟宋江得天命’!爾等若開城歸降,既往不咎,免死赦罪!若頑抗到底,明日此時,全城皆甲!”
“全城皆甲”四個字,如四記重錘,狠狠砸在每個守軍的心上。
那不是承諾,而是最惡毒的詛咒。
話音未落,城內驟起騷亂!
西、北、東三處軍營,竟同時燃起大火!
火光中,人影攢動,慘叫與兵器碰撞聲混雜在一起。
那不是譁變,而是因為士兵們為了爭搶脫下身上的鎧甲而引發了大規模的鬥毆。
他們寧可赤身裸體,也不願再與這“催命符”有任何瓜葛!
南門守將眼看局勢失控,目眥欲裂,拔刀便要彈壓。
“噗嗤!”
一柄長刀從他背後捅入,透胸而出。
南門副將一臉猙獰地抽出刀,對著周圍已經嚇傻的親兵吼道:“弟兄們!我們是人,不是祭品!開城門,降了!”
“轟隆隆……”
沉重的城門緩緩開啟,那名副將率領著部眾,丟盔棄甲,狼狽出降。
二十七日,午時。
宋江一人一馬,緩步來到婺州東門之下。
他沒有穿戴任何甲冑,只一襲黑色戰袍,在風中獵獵作響。
城樓上,只剩下一個孤零零的身影。
方臘站在那裡,曾經象徵著無上權威的龍袍甲冑此刻斑駁不堪,沾滿了灰塵與血汙。
他目光呆滯,彷彿一夜之間蒼老了三十歲。
他沒有看城下黑壓壓的梁山大軍,只是死死盯著那個緩緩走近的男人,用嘶啞的聲音對空大喊:“你告訴我……你說神甲是假,那為何……為何萬人信你,卻不信我?!”
宋江勒住馬,仰起臉,平靜地與他對視。
他從腰間摘下一枚在濟州城頭被燒熔的鱗片,在指尖輕輕摩挲,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方臘耳中。
“因為我從不信它能護人……”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我只信,人怕火,更怕不知道什麼時候燒起來。”
說完,他不再看方臘,只是緩緩舉起右手,猛地向後一揮。
那不是進攻的號令。
剎那間,千張強弓同時發射,飛上天空的卻不是箭矢,而是無數雪白的傳單。
傳單上用醒目的硃砂紅字,印著一份全新的《天命榜》,上面列著梁山眾將的名號與“替天行道”的赫赫功績。
漫天紙雪,如一場盛大的葬禮,覆蓋了整座婺州城。
城門轟然洞開。
一名方臘軍的將領踉蹌奔出,懷裡死死抱著那件褪了色的龍袍甲冑,重重跪倒在地,嚎啕大哭。
“大王……我們……我們不想被燒啊……”
湖風捲起宋江的戰袍,他冷漠地看著眼前這幅徹底崩潰的景象,眼神沒有絲毫波瀾。
遠處,東京的方向,一道代表著緊急軍情的烽煙,正緩緩升起。
宋江的目光從那跪地的降將與他懷中那件滑稽的“神甲”上移開,緩緩掃過城下列陣的梁山大軍。
他看到,許多將士的眼中,除了勝利的喜悅,還有一絲對那“引火神甲”的後怕與敬畏。
這件他親手締造的“武器”,已經完成了它的使命。
但一個謊言,哪怕是用來戰勝敵人的謊言,若留在自己人心中,便會成為最可怕的隱患。
宋江的眼神驟然一凝。
這件“龍鱗甲”,因火而生,也必須……因火而滅。
而且,必須是在萬眾矚目之下,由他親手,徹底焚盡。